李麦穗听到苏曼信誓旦旦的话，再看着她大步朝钢铁厂走过去的背影，心里担心到了极点。
这可是市红星钢铁厂，全市排名第二的国营大厂。
那高高的铁栅栏门透着森严，墙上用红漆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大字。
门卫室里站着的保卫干事穿着制服，面容严肃，看着就不好惹。
她们两个随军家属，没有提前预约，也没有熟人引路，这大铁门怎么可能进得去。
眼看苏曼已经走到传达室窗口，李麦穗硬着头皮跟上去，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苏曼站在窗口前，微笑着正要开口说话。
恰在这时，一阵西北风卷着地上的残雪吹过。
传达室窗台上一份当天的《甘省日报》被风一卷，直接飘落到窗外，刚好落在了苏曼的脚边。
苏曼弯腰将报纸捡起来，顺手拍去上面的雪沫，递进窗口。
“大爷，您的报纸。”
门卫大爷正急着找报纸，见状立刻接了过去，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顺口问了一句。
“你们两位同志是来干什么的？”
“大爷您好。我们是红旗团随军家属，负责团里挂靠的互助工坊副业。”
“听说厂里快发年底福利了，我们带了点刚出锅的红烧羊肉罐头，想找后勤或者厂长谈谈。”
苏曼一边说，一边从挎包里拿出盖着红旗团后勤部大红公章的介绍信递了进去。
门卫大爷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了看介绍信上的红戳，又看了看刚才拿回来的报纸。
那报纸底下，刚好压着一张昨天总厂后勤处刚下发的红头文件。。
上面写着“积极寻觅优质副业过冬物资，保障职工年底福利”。
他把文件收好，再抬头看苏曼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态度不仅没有刁难，反而带上了几分殷勤。
“原来是红旗团的军属同志！这大雪天的，挺着大肚子跑业务可不容易。”
“刚好厂长今天在办公室，还为了福利的事发愁呢。”
“走，我这就带你们进去！”
跟在苏曼身后的李麦穗整个人都傻了。
这大厂的人怎么这么好说话？
刚才在机械厂还等了两个多小时呢！
她原本以为要挨一顿盘问甚至被赶走，结果门卫居然亲自领路。
穿过满是煤灰和机油味的大院，门卫将两人带到了二楼的厂长办公室。
敲门进去后，坐在办公桌后的是一个体格粗犷、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
这是钢铁厂的雷大鹏厂长。
和机械厂戴眼镜、看着有些精明的孙得胜完全不同，雷厂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车间里磨砺出来的火爆脾气。
雷大鹏抬头，目光落在苏曼身上，顿时愣住了。
这大冷天的，气温零下十几度，军属工坊居然派个快生了的孕妇出来跑销路？
他还是头一回见。
“两位女同志，赶紧坐。小刘，倒两缸子热水过来。”
雷大鹏指了指旁边的木制沙发。
苏曼从容不迫地道了谢，解开围巾坐下。
李麦穗依然十分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但想着不能给红旗团和苏曼丢人，强作镇定地坐在了苏曼旁边，脊背挺得笔直。
雷大鹏是个直性子，喝了一口大叶茶，没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题。
“苏同志是吧。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
“刚才听底下人汇报，说你们这羊肉罐头味道好得很。不过我倒是不关心这个。”
雷大鹏盯着苏曼，目光带着审视。
“我听说，机械厂的孙得胜，今天上午在你们这订了一大批货？”
苏曼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十分淡定，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的雷厂长，孙厂长上午刚刚签了合同。六千罐，定金已经结清了。”
听到“六千罐”这个确切的数字，雷大鹏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动了两下。
钢铁厂厂区面积大，工人加上家属比机械厂还要多出好几百号人。
可这几年，厂里的效益确实没有机械厂那么拔尖。
每次去市里开劳模表彰大会，他都要被孙得胜那家伙明里暗里地嘲讽是“万年老二”。
这口气，雷大鹏憋在心里已经好久了。
效益上，他承认目前比不过机械厂。
可他万万没想到，孙得胜这狗东西，平时抠搜得要命，今年年底过节福利居然舍得出这么大的血本，订了六千罐纯肉的罐头！
机械厂普通职工一人两罐，这要是发下去了，整个市区还不得炸了锅？
到时候大家茶余饭后都会说机械厂福利好，他红星钢铁厂的脸往哪搁？
孙得胜这不是想在市领导面前压他一头是什么！
想踩着他红星钢铁厂来长脸？做梦！
今年年底的过节福利，红星钢铁厂绝对不能比机械厂差半点。
雷大鹏重重地放下搪瓷缸子，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了一眼苏曼放在桌上的麻辣羊肉罐头样品，连尝都没尝，直接拍了板。
“孙得胜那老抠门能出六千，那是他没魄力！”
雷大鹏嗓门极大，震得办公室的窗玻璃都微微发颤。
“我们钢铁厂要订一万罐！机械厂一人发两罐，我们钢铁厂普通职工一人发三个，先进标兵发五个！”
“苏同志，你们工坊能不能吃得下！”
坐在旁边的李麦穗听到“一万罐”三个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脑袋“嗡”地一下，差点从木沙发上滑下去。
苏曼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雷厂长豪气。我们互助食品厂挂靠军区后勤部，前两天刚进了一批全新的封罐设备。”
“只要资金到位，这一万罐的单子，年前一定给您保质保量送到厂里。”
雷大鹏要的就是这句话。
两人按部就班地走流程，看证件，签购销合同。
一罐红烧羊肉罐头一块钱。
一万罐，总计一万块钱。
百分之三十的预付定金，就是整整三千块钱。
雷大鹏直接叫来财务科长，当场开了一张盖着大红公章的市信用社转账支票。
十几分钟后，苏曼将那张面额三千块的支票仔细地夹进蓝皮账本里，放回挎包，扣好搭扣。
跟着苏曼走出钢铁厂大门时，冷风重新吹在脸上。
李麦穗双腿发飘，整个人依然处在一种极度晕眩的状态中。
这就成了？
连嘴皮子都没怎么动，连罐头盖子都没让雷厂长揭开尝一口。
一万罐的订单，三千块钱的定金，就这么轻飘飘地装进了兜里。
这钢铁厂的厂长，怎么看着比机械厂的孙厂长还好说话一百倍？
就在李麦穗满心疑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两人刚走到钢铁厂斜对面的一条避风小巷口，一个穿着旧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年轻人立刻从里面迎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