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传达室外，冷风刮得光秃秃的杨树枝干直晃荡。
陈德明站在风口里，面无表情。
他和赵红兵约好了，要是自己这边不成事，就打电话通知赵红兵，让他去找大领导出面。
食品厂那边的生产绝不能耽搁。
搓了搓冻僵的手，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摇把子电话。
接线员转接了两回，军部的电话终于通了。
“老赵，林月不肯帮忙，你去找大领导吧！”陈德明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赵红兵听着他的语气，尽管陈德明已经尽量在控制情绪了，但他还是从里面听到了些许难以掩饰的失望。
他理解陈德明此时的心理。
二十年了，才彻底看清所谓“朋友”的真实面目，换作是谁，一时半会儿都难以接受。
“老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你别太放在心上。批条的事你先别急，我现在就去找大领导，把情况当面汇报清楚。”
陈德明没再说话，挂断电话后，用力抹了把脸。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十多年的老战友，自己居然到今天才看清李建国和林月这一对白眼狼夫妻！
他们这是完全把当年宋玉颜是怎么帮他们的恩情抛到脑后了。
陈德明想不通，索性也不再想，甩了甩头，转身大步往师部赶。
既然李建国一口一个“规矩”，那他今天就按规矩来办事！
反正批条完全符合各项规定，就算是拿到会上公开讨论，大家也挑不出毛病来拒绝。
等上了会，看他李建国还怎么说！
另一头，赵红兵挂了电话，快步走进军部办公楼。
走廊里来回走动的都是穿绿军装的干事，墙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红字标语。
赵红兵轻车熟路地上了三楼，直奔领导办公室。
门开着，里头却只有个年轻干事在整理文件。
“领导在吗？”赵红兵站在门口问。
干事停下手里的活计，回头一看，赶紧立正敬礼。
“赵部长！领导半个小时前刚走。大军区突然派了工作组下来，专门检查‘促生产’的年终落实情况。首长陪着视察组去最偏远的三个兵团驻地了，少说也得三天才能回来。”
赵红兵的脸色顿时白了。
三天？
食品厂那边的牛杂订单交货期就只剩六天了。
再干等三天，那么大的订单量，根本不可能赶得出来。
他急得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转身就往楼下走。
大领导不在，眼下唯一能批这道手续的，就只有李建国了。
与此同时，师部家属院的砖房里，暖气片烧得烫手。
林月推开家门，把大衣挂在门后的木架子上。
没过多久，李建国也推门走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把我叫回来。”
陈德明前脚刚从他办公室离开没多久，后脚他就接到了林月的电话，火急火燎地让他回趟家。
李建国不敢耽搁，急急忙忙就赶了回来。
他本以为是林月这边出了什么状况，打开门见媳妇好好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月见李建国赶回来也并不意外。
夫妻二十多年，李建国对她一直百依百顺。
哪怕之前在她帮扶娘家人这件事上有些微词，但最终也还是妥协了。
她看着李建国，把苏曼欺负吴雪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最后直接冷下了脸。
“她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欺负雪儿！你是雪儿的姑父，看到她受欺负，绝不能袖手旁观！”
李建国闻言，眉头微皱。
林月摸透了他的脾气，直接站起身，拉着他撒娇。
“雪儿虽然名义上是我侄女，可从小是在咱们身边养大的，跟亲生女儿有什么区别？你女儿在外面受了委屈，你这个当爹的难道连个气都不给她出吗？”
李建国见状，无奈地反握住林月的手。
当年他还是个排长，有一次受伤住院，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就出去溜达。
路过护士办公室时，想到今晚是宋玉颜值班，就想进去问问她自己能不能早点出院。
他在战场上流血受伤都不怕，就是受不了被憋在医院里，这也不让干、那也不让动。
可他推门进去时，却发现宋玉颜不在，屋里只有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一个小姑娘。
当时的林月，正拿着针管在自己身上练习扎针，整条胳膊青紫交加，几乎找不到几块好皮。
她听到推门声吓了一跳，慌乱地转过头看他。
就那一眼，李建国的心跳漏了半拍。
后来在医院的那几天，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去观察林月。
他发现这个女孩不仅好学，还极度刻苦，几乎每天都在拿自己的身体做实验。
李建国当时就觉得，这姑娘是个性子倔的，也是个努力的。
不知是看久了还是怎么的，他的心思渐渐变了，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她。
后来林月答应和他处对象时，他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结婚这么多年，两人感情一直和睦，就算偶有摩擦，他包容退让一下也就过去了。
因为知道林月把吴雪当眼珠子疼，他也爱屋及乌，把吴雪当成亲闺女看待。
如今苏曼欺负了吴雪，他自然不会轻易罢休。
只是工坊那边牵扯的不仅仅是苏曼一个人，还有那么多军属的利益，他担心事情闹大了影响不好。
林月见他面露迟疑，立马趁热打铁。
“宋玉颜当初是怎么对你的你忘了？苏曼是她儿媳妇，就算咱们今天真做点什么，那也是宋玉颜欠咱们的！”
一提及宋玉颜，李建国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他觉得媳妇说得对，这都是宋玉颜欠他们的。
“行。那我回头找个借口去下面视察几天，保证让食品厂那边拿不到这关键的批条。”
林月闻言，立刻满意地笑了起来，指着桌子说道。
“就知道你心疼雪儿。喏，桌上那两瓶酒，雪儿知道你爱喝这口，刚发了工资就紧着给你买回来了。”
这其实是林月私下暗示吴雪买的。
吴雪原本还舍不得掏钱，直到林月点明买酒能换来姑父出手对付苏曼，她这才痛快地付了钱。
李建国并不知道这背后的弯弯绕绕，此刻看着桌上的好酒，只觉得心里无比熨帖。
这个侄女，他是真当成亲闺女去养的。
吴雪能在发工资时第一时间惦记着他，证明这孩子没白疼，确实没养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