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如同细密的牛毛,无声无息地洒落,将山林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雾之中。陈伍——或者说,药材贩子“李三”——拄着削尖的木棍,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在泥泞湿滑的山道上艰难跋涉。
每向前挪动一步,肋下和腿部的伤口都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带来阵阵令人窒息的抽痛。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不断从额角滚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咬紧牙关,依靠着顽强的意志和怀中那封密信带来的冰冷刺激,强迫自己不断前行。
方向全靠记忆和那本已焚毁的羊皮地图残留的印象。鹰嘴崖…黑石坳东南…一处极其隐蔽的断崖水潭…
时间紧迫,他必须赶在“三日后子时”之前抵达,并做好万全准备。沿途,他尽可能避开任何可能的人烟和路径,专挑最荒僻难行的野地穿梭,如同警惕的孤狼。
途中,他冒险采集了一些具有镇痛麻痹效果的草草根茎,胡乱嚼碎咽下,勉强压制着伤口的剧痛。又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泉,清洗了伤口,重新敷上药粉捆扎。但伤势依旧沉重,行动愈发迟缓。
天色在灰暗的雨雾中再次暗淡下来,第二个夜晚即将降临。陈伍靠在一颗冰冷的巨石后,剧烈喘息着,掏出怀里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就着雨水艰难地吞咽下去,补充着几乎耗尽的体力。
怀中的密信如同烙铁般滚烫,时刻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和巨大的风险。
“鹞鹰”是谁?他会如何接头?暗号是什么?自己这番仓促的冒充,漏洞百出,能瞒过那些狡猾如狐的“乌台”骨干吗?
无数的疑问和担忧啃噬着他的内心,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休息了片刻,他再次起身,咬着牙继续赶路。夜色和雨雾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也极大地增加了行路的难度。
直到第三日午后,雨势渐歇,天空依旧阴沉。陈伍根据远处山峦的轮廓和溪流的走向,终于判断出,鹰嘴崖应该就在前方不远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和紧张,更加小心翼翼。他找到一处茂密的灌木丛潜伏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自身的伪装,确认没有明显的破绽,然后将精神状态调整到极致,眼神变得警惕而略带一丝商贾特有的谨慎和畏缩。
他深吸一口气,拄着棍子,装作采药人迷路的样子,开始向着预估的方向摸索前进。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轰鸣。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巨大的、如同鹰喙般尖锐突出的黑色断崖,赫然矗立在眼前!断崖下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墨绿色的水潭,潭水汹涌奔腾,形成一道瀑布,注入下方更深邃的峡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水汽弥漫,空气冰凉刺骨。
这里地势极其险要,人迹罕至。
陈伍心脏狂跳,就是这里!鹰嘴崖!
他伏在一块巨石后,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仔细扫视着断崖和水潭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着任何人工的痕迹或可能存在的秘道入口。
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断崖底部、靠近水潭边缘的一处地方。那里看似与其他岩壁无异,但仔细看去,会发现一片茂密的藤蔓似乎被人为地拨开过,后面隐约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半没在水下的洞口!
水下秘道入口!
找到了!
陈伍屏住呼吸,压下立刻上前探查的冲动,而是更加警惕地环视四周,寻找可能存在的暗哨或埋伏。
时间一点点流逝,距离子时尚有几个时辰。他必须耐心等待。
他缩回巨石后面,蜷缩起身体,忍受着伤口的疼痛和饥饿寒冷,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时刻监视着周围的动静。
天色彻底黑透,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缝间闪烁,四下里唯有震耳的水声和呼啸的山风。
子时将近。
陈伍的心渐渐提了起来,握紧了袖中的短刃。
就在这时——
“咕呱…咕呱咕呱…”
一阵奇怪的、并非蛙类的低沉鸣叫声,突兀地从水潭对岸的密林中传来,节奏奇特,两长一短,重复了三次。
暗号!
陈伍精神一振,立刻深吸一口气,压住狂跳的心脏,回忆着密信上的内容,模仿着那种鸣叫声,朝着水潭方向,也发出了两长一短的回应。
对面沉默了片刻。
随即,一阵极其轻微的、水花搅动的声音从水下秘道入口处传来。
陈伍死死盯住那里。
只见那片藤蔓被轻轻拨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水下钻出,踏上了潭边的岩石。那人全身笼罩在深色的水靠之中,身形矫健,脸上似乎也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锐利扫视的眼睛。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目光很快锁定了陈伍藏身的巨石方向,并未立刻上前,而是打了个手势。
陈伍知道不能再躲,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步伐显得自然些,拄着棍子,从巨石后走了出来,微微佝偻着腰,脸上挤出几分长途跋涉的疲惫和见到接应人的欣喜,他尽量模仿着想象中信使该有的反应,压低声音道:“可是…鹞鹰大人?”
那黑衣人目光如电,上下扫视着陈伍,尤其是在他蹒跚的腿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声音透过面罩,低沉而冰冷:“怎么才到?还弄成这副鬼样子?”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怀疑。
陈伍心中凛然,连忙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赔着小心,用略带口音的汉语低声道:“回大人,小的…小的路上撞见了巡山的官兵,躲藏时摔下了山崖,腿脚不便,耽搁了…万幸…万幸信送到了…”他刻意表现出后怕和侥幸的模样。
黑衣人冷哼一声:“废物!信呢?”
陈伍连忙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包裹的竹筒,恭敬地双手递上。
黑衣人接过竹筒,并未立刻查看,而是再次锐利地盯着他:“‘掌柜’近日可好?‘惊雷’之后,可有新训示?”
陈伍心脏猛地一缩!果然问了!他根本不知道“掌柜”是谁,更别提近况和训示!任何回答都可能暴露!
他急中生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惶恐,低声道:“大人明鉴…小的…小的只是外围跑腿的,只负责送信,从未…从未得见‘掌柜’天颜…‘惊雷’之事,小的更是闻所未闻,不敢揣测…”他刻意将自己身份压到最低,表示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更符合一个底层信使的人设。
黑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闪烁,似乎在判断真伪。片刻后,他似乎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冷哼一声:“量你也没那资格。在此候着!”
他转身走到水潭边,借着微弱的水光,迅速检查了一下竹筒的蜡封,确认无损后,并未拆开,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同样材质的小巧竹管,似乎要写回信。
陈伍心中暗急!他必须知道回信内容!否则下一步根本无法进行!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侧上方的崖壁密林中疾射而出!目标直指水潭边的黑衣人!劲风凌厉,速度快得惊人!
“有埋伏!”黑衣人反应极快,怒喝一声,身体猛地向水中扑去,同时甩手向弩箭来处射出一枚飞镖!
“咄咄咄!”弩箭大部分落空,钉入岩石和水面,但仍有一支擦着黑衣人的肩膀飞过,带出一溜血花!
陈伍也是骇得魂飞魄散,猛地扑倒在地,滚到岩石后面!
“杀!”与此同时,另一侧林中响起喊杀声,数道黑影如同猎豹般扑出,直冲水潭!看其身手和装束,竟是官兵打扮的精锐!
第三方!是官兵埋伏在此?!
场面瞬间大乱!
黑衣人落入水中,瞬间消失不见,也不知是死是活。
那几名扑出的官兵并未追击水下,而是迅速包围了陈伍藏身的岩石,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出来!否则乱箭射死!”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喝道。
陈伍心中叫苦不迭,千算万算,没算到官兵竟然也埋伏在这里!这下真是自投罗网了!
他不敢反抗,只得高举双手,慢慢从岩石后站起,脸上堆满了惊恐和茫然,连声道:“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小的是良民!是采药的!路过此地…”
一名为首的军官模样的汉子走上前,目光锐利如刀地扫视着他,冷笑道:“采药的?深更半夜,到这鹰嘴崖采药?身上还带着水靠信筒?拿下!”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扭住陈伍的胳膊,将他捆了起来,并从他怀中搜出了那个油纸包少许银钱。
军官拿起油纸包看了看,又瞥了一眼水潭,冷哼道:“哼,果然是‘乌台’的耗子!还想水下遁走?带走!严加审问!”
陈伍心中冰凉,这下真是百口莫辩了!
就在士兵要押着他离开时,那名军官忽然又看了一眼水潭,眉头微皱,对身边一名亲兵低声道:“水下那个…像是‘海东青’的人?他们怎么也搅和进来了?古怪…”
海东青?陈伍耳朵猛地竖起!又一个陌生的代号!
官兵似乎并未在意他的反应,押着他,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之中。
陈伍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鹞鹰…掌柜…惊雷…现在又冒出个海东青?!
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而自己,已然深陷其中,难以脱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