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看着这处宅院,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在他眼里,这处居所大小适中,位置偏是偏了点,但胜在清静,住着也挺好。
可姬景誉就不一样了。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宸哥身居长史之位,住处怎会这般简朴?”
他是亲王世子,常年身居京城,见惯了世家高门的阔绰宅院。上京城里那些大员的府邸,哪个不是占地几十亩、前后好几进、门口石狮子比人还高?即便是清水衙门的穷京官,住处也比眼前这院子体面得多。
从五品长史,虽说比不上知州,可也算是地方上数得上号的大员了。放在京城,能跟六部郎中平起平坐。这种品级的官员,住在这种紧邻平民街巷、外墙剥落、连块匾都没有的宅子里,在姬景誉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引路兵士迟迟没有动身。
他站在马车旁边,目光一个劲儿地往车帘缝隙里瞟,明显是想借机窥探马车里上京来客的身份。城门领交代他领路的时候,可是特意叮嘱过“态度恭敬些”,他也不是傻子,知道车里的肯定是贵人。
胡俊看在眼里,示意胡忠上前。
胡忠心领神会,走上前对那兵士拱了拱手,笑道:“有劳小哥一路带路,辛苦了。一点心意,拿去买碗茶喝。”
说着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塞进兵士手里。
兵士起初连连推脱,不敢收受。他们这些守城兵丁,平日里虽说也会收些行商的过路茶水钱,可眼前这帮人可是长史的家人,自己哪敢在他们面前接银子。
胡忠态度恳切,执意相赠:“小哥别客气,大热天的跑这一趟,总不能让你白辛苦。我家主子也不喜欢欠人情。”
言语客气,却暗含送客之意。
兵士无从继续逗留,推脱不过,只得勉强收下银钱,道谢过后便转身沿着来路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望了两眼,显然心里还是好奇得很。
等兵士走远,胡忠这才上前叩门。
黑漆门板看着旧,倒是结实。叩了几下,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开门的是一名中年汉子。
汉子四十出头的样子。脸庞黝黑,身材敦实,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短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
瞧见门外站着的是胡忠,对方先是一怔。
不是那种全然陌生的愣怔,而是“这人怎么来了”的愣怔。只一瞬,他的神情就变了,眉眼间露出惊喜和诧异,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随即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快步迎出门槛,对着胡忠拱手道:“胡忠?真是你!你怎么到唐州来了?”
胡忠也笑着拱手还礼:“许老哥,好些年没见了。身子骨还挺硬朗?”
“还行还行,一把老骨头,还行。”
两人寒暄了几句,说话间语气十分熟络,一看就是打了多年交道的老相识。
胡俊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望见这一幕,心里暗自思忖。
此人定是大堂哥胡宸从国公府带出来的旧人。
不然不会跟胡忠这般相熟。
看这中年汉子的年纪和举止,十有八九是当初跟着胡宸来唐州赴任的随从,说不定还是专门配给胡宸的贴身护卫。
胡忠将来意说明:“我是陪小少爷来的,专程给大少爷送家书和家里准备的礼物。还有吴王世子也一起来了。”
中年汉子一听这话,脸上瞬间露出郑重的神色,连忙往马车这边望了过来。
胡俊和姬景誉此时也从马车上下来。
中年汉子快步走到马车前,对着两人躬身行了规规矩矩的一礼:“小人许安,拜见世子、拜见小少爷。”
他叫许安。
胡俊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姬景誉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多礼了。老许,好些年没见了,宸哥还好吧?”
许安连忙回话:“大少爷一切都好,就是公务繁忙,平日在府里待的工夫少。”
说着,他连忙敞开大门,侧身让到一旁,引着二人往府里走:“世子、小少爷,快里面请。”
胡俊跟着姬景誉走了进去。
他全程沉默不语,只是保持着淡淡的表情,不多说话,也不多东张西望。
倒不是故作高冷,是他心里真有些没底。
胡俊不确定自家堂哥是否知道自己“失忆”这件事。就算堂哥知道,也不会跟身边的下人提起。况且这名下人一看就是国公府的老人,肯定对胡俊这个身体的原主熟悉。胡俊不想因为自己,万一言行举止有什么不妥,引得这位国公府旧人生出疑心。
所以胡俊全程不多言语。既没有表现得太热络,也没有显得太冷淡,保持着一个“弟弟来看望哥哥”的寻常态度就好。
反正有姬景誉在前面顶着。
姬景誉边走边跟许安说话,问这宅子什么时候置办的、怎么选了这么个偏僻的地段、宸哥平时忙不忙、这唐州有什么好吃好玩的。
许安一一答了,态度恭敬却不卑怯,说话也利落。
穿过了院子,进了正堂,许安请二人落座,又吩咐院里的下人赶紧去泡茶。
姬景誉坐下之后,随口问:“对了,宸哥人呢?还在衙门里?”
许安回话:“大少爷还在府衙当值。这几日衙门里事务多,大少爷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入夜才回来。小人这就派人前去通报,告知二位到来的消息。请世子和小少爷先在府中歇息等候。”
姬景誉点了点头:“行,你先让人去通报。我和小弟就在这儿等着。”
许安躬身应了一声,快步出去安排。
胡俊坐在椅子上,端起下人刚送上来的热茶,低头抿了一口,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
正堂不大,陈设也简朴。正中间摆着一张老榆木的八仙桌,桌上搁着一套粗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算得上工整,却不是名家手笔,倒像是自己画了挂上去的。
整个正堂里最值钱的物件,怕就是那几幅画了。
胡俊又抿了口茶,心里暗暗琢磨。
自家这位大堂哥,看这住处和做派,不太像个贪图享受的。府邸简陋、下人也少,连正堂里都没几件像样的摆设。要么是真清高,要么是真不在乎这些。
姬景誉倒是一点不见外,自己从桌上拿了块不知什么时候剩下的点心,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皱,又放下了。
他转到门口,朝院子里张望了一圈,回头对胡俊说道:“宸哥这院子也太冷清了。连个侍候的丫鬟都没有,刚才进来就看见许安和一个小厮,厨房里好像还有个婆子在烧水。就这三个人?”
胡俊放下茶盏,淡淡道:“一个人住,也够了。”
“够是够了,就是......”姬景誉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又坐回了椅子上,“算了,反正他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的。”
胡俊没接话。
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胡宸还在府衙当值,要等人去通报才能回来。这中间少说也得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正好够他理一理思路,想想等会儿见了大堂哥,该怎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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