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景誉只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就坐不住了。
他端着茶杯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先是凑到那幅山水画前瞥了两眼，又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番，最后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拽着胡俊就往外走。
“走走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去看看宸哥这宅子怎么样。”
胡俊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茶盏里的茶水都晃出来几滴，洒在手背上。
“一个宅子有什么好看的。”
“那也比干坐着强。”
胡俊拗不过他，只能跟着出了客厅。
许安正从厨房那边端了壶新烧的热水过来，见两人往外走，连忙跟了上来。
姬景誉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老许，你忙你的，我们就随便转转。”
许安应了一声，还是跟在后头，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宅子确实不大。
也就比当初胡俊在桐山县的县衙后宅稍微大了一些，但大的也有限。只是布局上，比胡俊当初那个县衙后宅好上不少。
姬景誉一边逛一边嫌弃：“宸哥好歹是唐州长史，从五品上的官，怎么就住这种地方？”
他转过身，指了指院墙上的几处剥落。
“你瞧瞧这墙，皮都掉了，也不修修。这宅子还没我在王府的院子大。”
胡俊靠在一棵石榴树干上，随口道：“一个人住，要那么大院子做什么，打扫起来还费劲。”
“话不是这么说。”
姬景誉越看越不满意，又往厢房那边走了几步，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连像样的家具都没几件。
他回过头，看向一直跟在后面的许安，“老许，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唐州府那帮人刻意刁难宸哥？给他穿小鞋？”
许安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又是尴尬又是无奈。
“世子误会了，真不是。这宅子是大少爷自己挑的，当初衙门里也安排了宽敞的官邸，大少爷去看了一眼，说太大，用不上，就给推了。”
姬景誉一脸不信：“推了？他退了官邸，跑来住这种地方？”
胡俊站在一旁听着，心里倒没觉得多奇怪。
他想起自己当初在桐山县的时候，那县衙后宅比这儿还破。要不是后来昌平郡主来了，看到他的窘迫问起胡忠，他还不知道自己其实家底丰厚。
眼前这宅子，虽说旧了点，但好歹是砖墙瓦房，院子也规整。
他心想，这不会真是国公府外放子弟的统一待遇吧？自己在桐山县那会儿，家里也没给过什么银钱补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胡宸在唐州这光景，瞧着也差不了多少。
姬景誉转完厢房转厨房，转完厨房又去看后院。
后院更小，也就比前院多了几棵歪脖子树，地上铺的石板还碎了两块，缝隙里冒出几根狗尾巴草。
“好家伙。”姬景誉站在后院中央，叉着腰，环顾四周，“宸哥这日子过得，也太清苦了。”
他转头又问许安：“府上使唤的下人，就你一个？”
许安搓了搓手：“还有个小厮，平日里帮忙跑腿打杂。厨房那边偶尔有个婆子过来搭把手，洗洗衣裳什么的。拢共就我们三个。”
姬景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胡俊看他那副憋着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这位大表哥从小在王府里长大，锦衣玉食惯了，身边伺候的人少说也有十几个。眼前这种日子，在他眼里怕是跟苦行僧差不多了。
不过说实在的，胡俊自己也有点意外。
胡宸好歹是鲁国公府的长子长孙，就算没承袭爵位，光凭国公府的背景，在地方上也不至于过成这样。除非，是他自己乐意。
逛完一圈，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姬景誉回到前院，闲着无聊，目光就落在了院子里堆放的那些箱笼上。
“对了，我买的那些礼物呢？”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那堆箱笼跟前，弯腰就开始翻找。许安连忙上前搭手，帮他把几个箱子拖到院子中央。
姬景誉蹲在地上，亲自把箱子一个个打开，然后跟摆摊似的，把他从江都城码头买的那些番邦物件一件件往外掏。
掐丝珐琅的银盘摆了一排，镶着红宝石的银项链搭在箱沿上，织金挂毯铺在地上，那几把镶宝石的弯刀也被他抽出来。
“这个珐琅盘，番邦商人说是什么大食国来的，宸哥可以拿来装果子。还有这条毯子，纯羊毛的，冬天铺在书房里，踩着暖和。”
他一边摆一边自卖自夸，越说越来劲。
“这项链，宸哥以后要是有了心上人，拿去送人家，保管人家喜欢。还有这几把刀，挂墙上多气派------”
胡俊靠在石榴树旁，看着他这通折腾，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人买东西的时候就跟小孩进了糖果铺似的，见什么都想要，现在又跟过年摆摊似的在这儿炫耀。
姬景誉摆完自己那份，意犹未尽，又往旁边那几个装着国公府给胡宸礼物的箱子看去。
“小弟，婶娘都准备了什么？也打开瞧瞧。”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掀箱子。
胡俊心里一紧，赶紧上前两步，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动。”
姬景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满脸疑惑：“怎么了？看一眼而已。”
“都是些寻常衣物和书信，你别弄乱了。”胡俊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紧张。
旁边那几个箱子，除了国公府准备的礼品，还混着他的行李。那两把霰弹枪和弹药，就藏在其中一个箱子里。
万一被姬景誉顺手翻出来，那就麻烦了。
姬景誉被他拦了这一下，脸上露出几分狐疑：“你这一路上把这几口箱子护得跟宝贝似的，连我都不让碰，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真没什么。”胡俊面不改色，“就是婶娘给大哥准备的几件衣裳鞋子，还有些路上用的杂物。你看了也没意思。”
姬景誉盯着他看了两息，正要开口追问，忽然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安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大少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五品官袍的身影就从大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胡俊顺着声音看过去。
来人身材修长，穿一身藏青色五品官袍。
五官轮廓和大伯胡威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却更像婶娘，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温和的书卷气。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沉稳。
不是那种刻意端着的沉稳，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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