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唐州府城的城墙渐渐浮现在视线尽头。
城墙不算高大,比不上上京那种首善之地的规格,跟江都城也没法比。但在这种偏西北的地界,能有一座完整的砖石城墙,已经算是颇为像样的州府了。
城门口排着入城的队伍,几个城门守卫正挨个盘查过往行商。胡俊让马车放慢了速度,跟在队伍后面慢慢往前挪。
就在马车即将驶到城门口的时候,胡俊和姬景誉忽然一同意识到一个难题。
他们该去哪里找胡宸?
两人面面相觑,都有点犯难。
“是直接去唐州府衙寻人,还是去大哥在唐州的住处?”
姬景誉挠了挠头,也拿不定主意。
他们其实都不大想和唐州府的地方官员打交道。
一人是亲王世子,一人是大理寺巡检使。凭着两人的身份,一旦在府衙露面,当地上得了台面的官员必定会来拜见。见了面免不了接连接连不断的宴请和客套招待。
今天是接风宴,明天是洗尘酒,后天又是什么赏花会。光是应酬这些,就得耗掉好几天。
二人此行只为探亲,根本不想被繁杂的官场应酬缠住。再说胡俊心里还惦记着顾家少爷的事,哪来的闲工夫去跟地方官推杯换盏?
偏偏两人都从未来过唐州,根本不知道胡宸的私宅坐落何处。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一直悄悄困扰着胡俊。
他从来没见过这位大堂哥。
真的没见过。
胡俊是半路穿越过来的,又没继承原主半点记忆。
他对这位堂哥的了解全是,国公府里长辈闲聊中的只言片语中大致了解一些。
可这些全都是旁人的描述。
他不知道原主和大堂哥之间是如何相处的。
虽然看姬景誉、昌平郡主对他的态度与相处大致能猜的出,他们一众堂兄弟表兄弟之间,感情应该很亲厚。姬景誉虽然同原主是表亲,但两人从小一块长大,说话比亲兄弟还随意。昌平郡主也是,平日里相处对胡俊也是很关心的。
但胡俊对胡晨了解不多,到时候就算碰了面,自己也认不出来,更不清楚该如何相处。不知道该刻意装作热络,还是保持几分客气的分寸。
也不知道自己“失忆”这个标签,祖父、大伯有没有告知过这位大堂哥。
他只稍稍苦恼了一阵,便转念想开。
身边不是还有姬景誉吗?
姬景誉必然认识胡宸。
到时候碰了面,姬景誉肯定会上前说话叙旧,自己只需跟在一旁稍加附和,观察胡宸的态度,就能判断这兄弟之间该怎么摆正位置。
要是胡宸态度亲和随意,自己也就不用端着;要是胡宸性子冷清客气,自己也保持几分分寸就好。
从容应对,见招拆招。
这一刻,胡俊才发觉姬景誉跟着一同前来的好处。
若是孤身一人来到唐州拜见堂哥,初次碰面毫无头绪,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周旋应付。说不定走到人家面前还没认出来,那才叫真尴尬。
既然两人都不愿去府衙寻人,便只能直接前往胡宸的住所。
好在胡宸身为唐州府长史,其府邸位置并不算难打探。长史一职虽不如知府显赫,却掌一州政务实权,在州府里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
胡俊和姬景誉商量了一下,决定不暴露自身身份,由胡忠出面去打听。
胡忠走到城门守卫处,寻了个小军官模样的人。
“劳烦这位军爷,我等是从上京鲁国公府来的,专程给胡长史送家书和随身物件。不知胡长史府邸坐落何处?”
小军官一听“上京鲁国公府”几个字,打了一半的哈欠硬生生给咽了回去,整个人瞬间站直了。
唐州这地方不大,长史是从五品上的实职,在这唐州城里已经是响当当的大人物了。自家上官的家人从京城来了,他一个城门小领,哪敢怠慢?
再看一旁胡忠身后那些身形干练、目光炯炯的护卫们,虽然穿着寻常便服,可站姿步态一看就是练家子。小军官愈发恭敬了起来,连语气都带了几分小心。
他瞥见一旁停着的载人马车,竹帘半垂,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两个人。小军官下意识就想打探马车中人的身份------能从上京国公府出来、还带着这么多护卫的,肯定不只是普通下人。
他试探着问胡忠:“这马车里是......”
胡忠却并未多言,只敷衍着回了一句:“是家里人。”
既不说是谁,也不说是什么身份,连姓氏都没透露。客客气气的,却明显没有细说的意思。
小军官也是个识趣的人。在城门口待了这么多年,迎来送往的人见得多了,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还是有数的。见状便不再多问, 当即安排了一名手下兵士,让他领着胡俊一行人前往胡宸的府邸。
“小六子,你带几位贵客去胡长史府上。态度恭敬些,别给咱唐州丢人。”小军官吩咐完,又对着胡忠拱了拱手,“这位管事,我这边走不开,就让手下人带路,怠慢了。”
胡忠拱手道谢,随手摸出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说是请军爷喝茶。小军官推脱了两回,最后笑呵呵地收了。
一行人跟着引路兵士,穿过城门洞子,往城里走去。
胡俊坐在马车里,透过竹帘缝隙打量着外面的街景。
唐州城里的景象和江都城截然不同。没有那种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的热闹,也没有满街琳琅满目的番邦物件,但也不冷清。街面上铺着青石板,被车轱辘碾得光滑发亮。两侧的店铺数量不少,粮铺、布庄、铁匠铺、药铺,买什么都能找到,就是规模大多只是一两间门面。
街上的行人穿着也朴素,多是灰布短褐的寻常百姓,偶尔才见着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空气里飘着饭菜香和淡淡的烟火气,混着街边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反倒让人觉得踏实。
胡忠虽没有暴露胡俊和姬景誉的真实身份,但那位城门小军官事后必然会把这件“京城来人”的事上报给上司。十几个护卫跟着、坐马车的贵人,怎么也瞒不住。
一行人迟早会引起唐州官府的注意。
可事到如今,也顾及不了那么多了。只要不主动亮明身份,后续就算当地官员听到风声想上门拜见,也能用“只是私事途经此地,不便叨扰”为由推脱。不主动亮明身份,就能有更多周旋的余地。
一行人跟着引路守城兵士七拐八绕,从城门口的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又从窄巷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越走越偏。
道路两旁的房舍从砖瓦大宅渐渐变成了土坯矮房,又变成了鳞次栉比的平民院落。
马车又拐了两个弯,终于在一处巷子深处停了下来。
引路的兵士转过身,指着前方不远处一扇黑漆小门:“几位,胡长史的府邸就在那儿了。”
胡俊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宅院坐落在巷子尽头,紧挨着一片平民街巷。院墙不高,有几处墙皮已经脱落,露出里面发黄的夯土。大门窄窄的,只比寻常人家稍宽一些,门上的黑漆掉了好几块,门环也是寻常的铁环,半点装饰都没有。
门前没有石狮子,没有上马石,连块匾额都没挂。要不是兵士指认,谁也想不到这会是一位从五品州府长史的官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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