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胡宸从椅上站起身,缓步走到胡俊和姬景誉跟前。他先抬手拍了拍胡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是兄弟间的关切。然后又轻轻拍了一下姬景誉的后脑勺,这一下比拍胡俊的时候轻了不少,更像是兄长对弟弟的无奈亲昵。
他看着两人,会心一笑:“我这几年外放做官,可不是白白混日子的。你们真当我这个长史,全是靠着家族关系才坐上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要是没点手段和城府,我怎么能坐稳唐州长史这个位置?唐州不比上京,地方上的关系盘根错节,有本土的乡绅豪族,有上边空降的流官,有驻军的都尉,还有州府里的同知、通判。哪一方都不是省油的灯。我要是连这点事都看不出来,早就被人架空,让人挤走了。”
胡宸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胡俊也没法再遮掩。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一旁一直站着的姬景誉,这会儿也撑不住了。屁股上的伤一直在隐隐作痛,再加上方才被胡宸连番追问时的紧张,两下夹攻,他整个人都有点虚脱,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整个人瘫下来,趴在书案旁边的椅背上。
“行了行了,我不藏着掖着了,全都坦白算了。”他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后他把自己此行的目的全盘托出。
“父王让我跟着小弟出京,明面上说是让我出来散散心,实际上就是让我一路盯着他。怕他在江南地界上肆意妄为,闯出收拾不了的大祸。”
他越说越泄气,声音也低了下去:“父王亲代交代,说这小子看着老实,骨子里比谁都胆大,真要是豁出去了,什么事都敢干。让我务必看紧他,别让他乱来。”
说完这些,姬景誉有气无力地趴在椅背上,闷声嘟囔:“唉,早知道宸哥心思这么通透,我当初在客厅就该直接交代了,还能少挨一顿打。现在浑身还疼着,真是亏大了。”
胡俊扭头看向他:“我不是让花娘给你送药膏了吗?你没用?”
姬景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哪敢随便用?谁不知道你身边那花娘是用毒的好手。她那药膏里头谁知道掺了什么料?万一我抹上去,又跟上次一样睡死过去,回头你们又出去干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到时候我找谁说理去?”
“就那几杯葡萄酿,能让我一醉不醒?!好歹我在上京城各大酒肆青楼混迹这么多年,酒量怎么可能那么浅?”
姬景誉越说越来劲,积压了好些日子的怨气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还有,我醒过来的时候,你那些手下身上都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我鼻子又不瞎——不对,我鼻子又不聋——反正就是闻得出来。那天夜里你们肯定出去办了事。”
他顿了顿,看了胡俊一眼,又补了一句:“我没说破,是给你留面子。谁知道你小子今天还真好意思瞪我。”
胡俊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
姬景誉也不等他解释,站起身就往外走:“你们俩慢慢聊正事,我先回去上药,实在疼得熬不住了。”
他一边一瘸一拐地往外挪,一边碎碎念地抱怨开了:“早知道就随身带个侍女了。这府邸里,连个使唤的丫头都没有。当初要是把李月娘带来就好了,女孩子上药轻柔细心,也不会遭罪。”
他扶着门框,艰难地跨过门槛,嘴里还在念叨:“要是让我手下那些粗汉子来上药,一个个笨手笨脚的,比挨宸哥那顿画轴还折磨人,非得把我疼个半死不可……”
就这么一路嘟嘟囔囔抱怨着,慢慢踱出了屋子。
脚步声渐渐远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胡宸拉过一把椅子,坐到胡俊对面。
“三弟。”他的语气不像先前那么严厉了,“你这次去江南,真正的核心目的,就是想找顾家报仇,对不对?”
胡俊这会儿也不再隐瞒。姬景誉方才那番坦白,已经把他的底兜得差不多了,再遮遮掩掩也没什么意思。他默默点了点头。
胡宸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知道三叔和三婶给你留下了不少人脉势力。鲁国公府在军中的旧部、三叔当年的亲信幕僚,还有不少受过三叔三婶恩惠的人,如今都散在各处。这些人确实是你手里的底牌。”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可单凭这些,想找顾家的麻烦,太难了。就算咱们鲁国公府全力配合你出手,真要做成了,自身也会损耗极大。”
“你要明白,顾家从来不是单一的一个世家。”他竖起一根手指,“江南地界上许多大小世家,早就和顾家牵扯纠葛在了一起。这种传承了几百年的世家大族,几百年来靠着联姻、利益捆绑,把周边一众宗族都牢牢绑在一条船上。向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想动顾家,没那么容易。”他放下手指,看着胡俊,“你动顾家一根手指头,江南会有十几个世家同时跳起来跟你拼命。为什么?因为他们和顾家是儿女亲家,他们的生意跟顾家的商号绑在一起,他们的田产跟顾家的地契互相抵押。这还不算那些依附顾家吃饭的江湖宗门、地方豪强、码头帮派。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以为你在打顾家,实际上你在打半个江南。”
胡俊听完,默默点了点头。这些话他都想过,甚至比胡宸想得更深。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胡俊听胡宸说完,心里暗自了然。
自家大哥心机城府都够深,可思路还是固化在老一套里。
在这些世家子弟的认知里,要想扳倒一个世家大族,就得自上而下把它整个连根拔起——家主、嫡系、旁支、门客、附属势力,一锅端干净,连带着所有关联的产业和人脉一并清除。
不这样做,就不算“覆灭”,也绝了后患。
可胡俊从来就没打算这么做。
可他压根没想着彻底掀翻顾家整个宗族,只想找顾家主家报自己的仇,旁的依附势力他根本不想多牵扯。
在他看来,树倒猢狲散是铁定的事。
只要他先动手狠狠收拾了顾家主家,再咬牙扛住第一波连带报复,后续反击的时候够狠、够决绝,就像前世太祖爷说的那句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那些一旁观望的世家,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彻底垮台的顾家,再来主动招惹他。
只是这些盘算,他没法跟胡宸吐露半个字。不是不信任,而是解释起来太麻烦,里面牵扯了太多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东西。
想明白这层,胡俊也不再刻意隐瞒。他把这一路上的举动跟胡宸细细说了出来。从离开江都城开始,顾家的快船一路尾随,到夜半河滩设伏反击,再到缴获船上的十几万两金银——除了自己亲手打造的霰弹枪和手下配备的特制弩矢这些真正的杀招底牌之外,能说的他都说了。
……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正常商船赶路,谁会这么跟着别人走?后来我让船拐进一条支流,故意停下来。那艘船果然也跟着停在了河口外面。”
……
“三十来号人,全是好手。要不是我们先发制人,趁夜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那一晚恐怕就没这么容易收场了。”
胡宸听得眉头紧锁:“然后呢?”
“然后就是把人和船都处理干净了。”胡俊说得很简洁,没有描述那些血腥的细节,“审了几个活口,从顾家那个贴身护卫嘴里问出不少东西。顾家少爷已经不在江都了,提前快马赶来了唐州,说是要在唐州提前布置安排。”
他又补了一句:“船上还有十几万两金银。不知道是准备送到哪里的,也不知道是准备收买谁的。反正现在已经不在他们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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