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宸沉默了好一阵子。
十几万两金银，这个数目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顾家这次行动的分量。这不是小打小闹，也不是临时起意的报复。这么大一笔钱，必然是早有预谋，要用来办一件大事。
他抬眼看向胡俊，沉声问道：“你这段时间把手下都派出去，就是在打探顾家少爷的行踪？”
胡俊点了点头：“从到唐州第一天就开始查了。城里城外、码头驿馆、各处客栈酒楼青楼，全查遍了。可这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会乔装。”胡宸缓缓说道，“能换粗布衣裳去柔娘食肆踩点，说明他在这边有落脚的地方，而且绝不是客栈酒楼那种容易暴露身份的地方。要么有私宅，要么有人接应。”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那个打伤你护卫的女人。戴着面纱，穿纱衣。这种装扮，不像寻常江湖散人，倒像是名门大派出身的。”
胡俊心里一动，这和他自己的判断完全吻合。
胡宸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走了一个来回之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郑重地开口。
“三弟，你说的事我都清楚了。顾家少爷的行踪，我来帮你打探。”
胡俊微微一怔。
“我身为唐州长史，在这地界上想查一个人的踪迹，自然比你让手下四处乱撞要稳妥得多。”胡宸的语气很笃定，“州府衙门有全套的保甲册子，各坊各里正每月都要上报外来人口。客栈有住客登记，码头有货船进出记录。就算他自己藏得严实，他身边的人总要吃喝拉撒，总要从某处采买粮食蔬果，总会留下痕迹。”
“前些天你让手下自己查，能查到的范围毕竟有限。衙门里的文书档底，你们看不了。各处坊正的保甲记录，你们也拿不到。这些事，我来办。”
胡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胡宸抬手制止了。
“你先听我说完。”
胡宸重新坐回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胡俊，一字一句地说道：“往后你但凡需要帮忙，尽管跟大哥开口，我定会全力帮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报复顾家，一定要从长计议。”
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你在唐州地界，和顾家少爷怎么周旋争斗都无妨。可若是要去往江南——最好听我一句劝，尽量别踏足江南腹地。就在唐州周边的州县、府城转转就够了。你此番出来，名义上是巡察使，说白了也是借机避祸，没必要以身涉险。”
胡俊听着胡宸的劝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知道胡宸是真的在为自己担心。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从大哥的立场出发的真心实意。可偏偏，他做不到。
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伸手从怀中掏出那枚御前密令，递到胡宸眼前。
胡宸的目光落在密令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沉肃。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跟着滞重了几分。
“这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赐下的御前密令。”胡俊把密令收回来，重新揣入怀中，“本意就是安排我前往江南另有差事。这江南之地，我是非去不可了。”
胡宸盯着胡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刚才还觉得，自己已经把利害剖析得足够清楚了——江南是顾家的根基所在，是龙潭虎穴，胡俊手里那点人手根本不够看。可没想到胡俊怀里还揣着一道御前密令。
这就不是他想不想去的问题了。是必须去。
胡宸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片刻之后，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这么说来，朝廷派来唐州境内剿匪的那支人马，多半和你这道密令脱不了干系。”
胡俊微微一怔。
“那支剿匪的人马？”他想起前几天胡宸提过这件事，“你是说那支不让地方驻军参与的朝廷军队？”
“对。”
胡宸点了点头
“我原本还在想，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现在看到你这道密令，事情就说得通了。”
他看向胡俊，语气笃定了几分：“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近日应该会主动来联络你。毕竟你手握御前密令，身份特殊，那支人马早晚都会找上你。”
胡俊微微皱眉，他一时没有完全理解胡宸这个推断的依据：“大哥为什么这么肯定？”
胡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解释道：“那支人马前段时间特意来州府申领了大批药材，量还不小，足够百十号人用的。剿匪用得上这么多伤药，说明他们遇到了麻烦，折损了人手。”
他把茶盏放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手握御前密令，身份特殊。他们既然是陛下安排的，迟早得跟你接头。不管你愿不愿意，这笔账迟早会找到你头上。”
胡俊听完，若有所思。
他发现，胡宸刚才说自己的心机和城府不是白给的，这话还真不是吹的。把几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串在一起
一支剿匪的朝廷军队、一批寻常的药材申领、一道御前密令就能推断出这么多东西来。
他忽然想起一事。
他自己那位表姐昌平郡主，年纪轻轻就能在上京城里搅动风云，连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都对她忌惮三分。他原本以为昌平是天资聪颖、天赋异禀。可现在看来，这种洞察人心的本事，恐怕是遗传。
胡宸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行了，这些事先放一放。等你手下那支剿匪的人马主动来找你，后面的事自然就有数了。”
之后两人又说了些各自猜测。
胡俊忽然想起一事，开口向胡宸询问，他究竟是怎么猜到吴王会派姬景誉去查胡俊遇刺的幕后主使的。
胡宸听到胡俊的询问，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看来你确实很多事都不记得了。我简单跟你说，咱们这位吴王姑父如今虽不大管事，可当年绝非等闲之辈。昌平你应该了解吧？当年的吴王，心性手段半点不比昌平差，这么说你该懂了吧？”
胡俊闻言点了点头。
胡宸又继续说道：“咱们姑父年轻时可是在军武里摸爬滚打了好些年，正经真刀真枪上过战场搏杀的，骨子里就带着军武里的护短性子，而且护短得很。你在上京遇刺，他绝不可能放任不管，必然会派人暗中追查。别看景誉平日里吊儿郎当，不着调。其实大半都是装出来的，他心思远没表面那么简单。你想想，以昌平的性子，再加上姑姑和吴王姑父的城府，怎么可能教出一个纨绔子弟？”
胡俊听后只是笑了笑，他心里早就清楚，这位大表哥从来都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轻浮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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