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宸坐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这事他纠结了两三年。一边是放不下的人,一边是家族规矩、官场里的闲言碎语。他进退两难,夜夜睡不好觉。可到了胡俊这儿,三言两语,就把他眼里天大的难事,给出了解决办法,连后路都铺平了。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三弟,大哥……谢了。”
“自家兄弟,不说这个。”胡俊摆了摆手,“大哥,你就做一件事——提前跟柔娘嫂子把话说清楚,别让她慌。剩下的所有事,全交给我,你半点都不能沾手,保证不让你落半点话柄。”
胡俊这番话倒不是谦虚。在这制度不健全、律法到处都是漏洞的时代,官场也就这么回事。
胡宸是当事人,还是唐州长史,但凡沾手户籍改动、打点宗族这些事,日后全是被人拿捏的把柄。所有这些事,都得他这个外任的巡察使、又是胡宸亲弟弟的来办,才能做得天衣无缝。
中间可能还要用一下姬景誉这个亲王世子的势来压一压人,但具体操作全由他来。
胡俊心里有些自得。他在脑子里把整套方案又过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滴水不漏。这还得多亏前世看的那些古装剧和官场小说,什么户籍造假、人情打点、舆论造势,古往今来的套路都差不多,换个花样照样能用。
姬景誉在旁边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冲胡俊竖起大拇指:“小弟,我是真服了。以前在上京城,只觉得你胆子大能惹事,今天才知道你肚子里的弯弯绕绕这么多。幸亏我是你表哥,要是你敌人,怕是被你卖了还在帮你数钱。”
胡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绝对是夸你。”姬景誉嘿嘿笑了两声,又疼得倒吸了口凉气。
就在胡俊一副安然自得的样子,姬景誉满脸崇拜地夸着胡俊之时,胡宸慢慢平复了激动的心情。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柔娘的事就拜托三弟了。”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胡俊脸上,语气一转,“咱们接着说说顾家少爷的事。”
胡俊和姬景誉闻言,全都愣住了。
胡俊心里直犯嘀咕——明明刚把话题岔开,怎么又绕回来了?
胡宸瞧着胡俊的神色,淡淡笑了笑,那副笑容里带着几分早已看穿一切的笃定。
“三弟,柔娘的事能找到解决办法自然是好,可我不会被你几句话就带偏了。”他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柔娘的事是柔娘的事,你自己的事是你自己的事。两件事我都上心,你别想用一件糊弄另一件。”
胡俊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可看着胡宸那双沉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胡宸不等他开口,继续问道:“你跟顾家少爷到底有什么纠葛?我不信你的属下这么在意他,只是因为江都城悦心楼的那档子事。说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况且你这段时间把属下都派出去办事,估摸着不单单是为了柔娘的事,还在打探顾家少爷的行踪吧?不然你的护卫见到他,也不至于那么紧张就跟了上去。顾家少爷也不可能平白无故,派高手半路拦截,还打伤了你的护卫。”
胡俊闻言,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自己这位大哥的心思果然不一般,怕是真的和表姐昌平郡主的心机城府有的一比。
他原本想借着柔娘的事把话题彻底转移开,让胡宸忙着操心柔娘的安置、忙着配合自己制定的洗白方案,从而顾不上追问自己和顾家的恩怨。
可胡宸非但没有被带偏,反而从自己手下人今天的反应里,敏锐地捕捉到了更深的线索。
胡宸见胡俊愣在原地没说话,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顺势开口:“先说说三弟在上京城遇刺那桩事吧。”
他说着,转头看向姬景誉,抬手朝他示意了一下。
“这事由你来讲最合适。景誉,想来你清楚原委。”
姬景誉被点了名,脸上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他下意识地看了胡俊一眼,眼神里满是无奈——那意思是说,不是我想说的,是宸哥逼的,你可别怪我。
胡俊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姬景誉推脱不得,只好把胡俊在上京城遭人刺杀的事情原委经过大略说了一遍。从胡俊从典狱回府的路上遇到伏击,到田二姑和老赵拼死护主,再到昌平郡主恰好赶到解围,把他知道的都说了。
他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胡宸低头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姬景誉。
“景誉,三弟遇刺之后,姑父那边定然是命你暗中追查过幕后主使。”他的语气很笃定,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定的结论,“你必定查到了眉目。”
姬景誉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胡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继续往下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依我看,这件事的背后,十有八九就是顾家在操盘。我说得没错吧?”
这话一出,书房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胡俊和姬景誉同时被惊住了。
姬景誉心里满是错愕纳闷。他方才复述胡俊遇刺经过的时候,已经格外小心了,只讲了事实,没有添加任何自己的推测和判断。他奉命暗中追查幕后主使的事,更是做得极为隐秘,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可胡宸居然一下子就猜了出来。
胡俊同样心头震动。仅仅凭着姬景誉口述的一段经过,再加上一些零碎的线索,自家大哥就能抽丝剥茧推出幕后主使的身份。而且推测出来的答案,和他自己查到的实情相差无几——甚至可以说是分毫不差。
这不是直觉。
这是从极其有限的信息里,硬生生推演出来的结论。
胡宸瞧着两人错愕的神情,嘴角微微弯了弯,目光转向胡俊:“三弟,你心里应该也清楚,这事背后的主使就是顾家吧。”
姬景誉顿时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向胡俊:“小弟,你早就知道了?”
“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姬景誉这一连串追问又急又快,胡俊顿时一脸黑线,恨不得当场踹这位大表哥一脚。
你没听出来这是大哥在套话吗?
胡宸刚才问“三弟你心里应该也清楚”,这句话本身就是试探。虽然语气笃定,但并没有拿出任何实证。
如果胡俊真的完全不知情,或者只是隐隐有些猜测,完全可以摇头否认,或者含糊其辞地带过去。
可姬景誉倒好,直接就问“你是从哪儿得知的”——这句话一出口,等于替胡俊承认了。你既然问“从哪儿得知的”,那就说明你默认“得知”这件事已经是事实了。这下连否认的余地都没有了。
胡俊在心底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姬景誉一眼。
自家这位大表哥,平时看着挺机灵的,遇到正事脑子就不够用了。被胡宸几句话一套,底牌全露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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