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婳也是见多识广了,这声音悲愤至极,浑厚有力,但又带着此地特有的戏曲的婉转绵长,虽然有大开大合,但并无石破天惊之感。
饶是她不懂,也知道这人唱的极好。
程婳推开屋门,借月色远望,只见远方似有白影一道,长袖飞起,绞成了连绵的波浪。
去看看吧。
“姐姐……你上哪去?”
程婳一愣,看向从一边出来的柯未。
“二丫,这么晚了,怎么不睡去?”
二丫走出来,双手不自然的在衣服上搓了搓:“我,我练功呢……踢腿,师傅说我以后要当正旦的,得下苦功夫,练功每天都不能停。”
似乎为了取信,二丫又一抬腿,踢的笔直。
程婳看着她,二丫踢了两下,鼓起勇气,四目相对,然后小丫头又低下了头。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继续努力,我出去走走。”
二丫小跑过来,张开双手拦住她的去路:“别别别……姐姐你,你有没有听见什么看见什么?”
“嗯,听见了也看见了,有人唱戏,唱戏的人像是个鬼影子……怎么,你也看见了不成?”
程婳轻轻扫她一眼,好像完全没有发现小丫头的纠结和紧张,故意指了指远处:“就在那呢。”
“是吗?没,没看见什么呀……是不是,是不是姐姐你听错了?那戏其实是我唱的!阳告嘛!师傅唱给我听过,我就在家自己琢磨着练唱……姐姐你……”
二丫着急忙慌地说完,可是又止不住心虚,大眼睛乱转,抬起眼,看着她似笑非笑的模样,狠狠咽了口口水:“姐姐你……信不信啊……”
“噗嗤……”
程婳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觉得我信了吗?”
“不信……那,可是……”
二丫慌得回头去看,听着戏曲声从四面八方悠悠而来,那熟悉的白影子瞧着忽近忽远了,急得转回来:“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是我唱的!”
程婳蹲下身子,微微抬头:“好了好了,别着急了,那就是你师傅吗?”
见她实在是不信,二丫耷拉着脑袋点点头:“但是,师傅不是鬼,那都是村里人胡说的!师傅特别好,还要把所有的本事都交给我,之前我病了,但是家里的粮还没打下来,没钱治,师傅就把她唱戏得的钱,都给我买药了……师傅真的是好人,娘说你是修道的,能不能别杀了师傅?”
“谁跟你说我要杀她的?我不过是想去看看罢了……”
见小丫头眉头紧皱,并没有因为这一句话而有所放松,明显是心有顾虑,程婳笑了笑:“你师傅唱的这出戏叫阳告?告的什么?”
“是南国的时候,一个青楼女子,叫敫桂英,遇上了一个落魄秀才王魁,桂英用自己的积蓄帮助他科考,并在神前结为夫妻,发誓要生死相依,富贵不相负,但是王魁后来高中,却背弃了誓言,休弃了桂英。桂英痛心悲愤,回到当初的神庙之中,向神灵哭诉告冤——阳告唱的就是这一段。”
“你师傅这样唱几天了?”
“好些日子了……之前师傅累极了,在台上倒了下来,现在师傅一定是好了!”
程婳默了默。
这怎么可能呢,正常人谁会大半夜的唱这种含冤哭诉的戏?
可看着二丫急切的眼神,她竟然一时语塞了。
“原来如此……别着急,我是修道的,有些法子能让人的身子变好,我可以帮你师傅,而且,你师傅大晚上的一直唱阳告,想来是有冤屈,不定是叫谁欺负了,白天不能唱戏了,我去帮帮她,如何?”
二丫惊讶地抬起头,下一刻,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本来就大的眼睛更加明亮,她使劲的点点头,两个小揪揪一甩一甩的:“好!姐姐,你真是大好人!那等师傅又能在白天唱戏了,大家是不是就不会觉得师傅是鬼了?!”
“当然了!”
“太好了!”她喜得一下子蹦了起来,拉住她的手,“要是师傅好了,以后天天给你唱戏……或者,我干什么都行!以后阿哥打回来野鸡,鸡腿都给你吃!”
“好啊!那姐姐去了,等我去认识认识你师傅。”
“好!”
安抚完了柯未,程婳闪身出去。
那唱戏的人影原本忽近忽远,但自打她追随而去,那人影便开始急速后退,以至于她跟了半天,也没觉得距离有所拉近。
草率了,早知道应该去找找周大嫂打听打听的。
但是现在回去肯定会撞上二丫,又不好交代。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村庄。
既然是经常来演戏的戏班子,村子里的人又都传言是闹鬼,应该有不少人都能知道一些事情,不去装神弄鬼,大半夜总有起来撒尿的吧?
她蹲守了一阵子,听见一户人家开了门,轻轻跃起,等那人从茅房里出来,一把子将人提起,掳走。
“哎呦喂!救命……”
“别吵,小哥,我打听个事儿,你看见那鬼了吗?”
被抓来的年轻人一愣,不可置信的看看她,又看了看远处的鬼影子,嗖一下蹦起来。
“不是你谁啊!你有病噻!大半夜的,有你这么打探消息的吗?!”
他气得张牙舞爪,然而余光一扫,那鬼影子又开始忽远忽近起来,方才只是个米粒似的白点子,再一转眼水袖就快到眼前了!
再一看,一双眼睛直勾勾对了上来,粉面红唇,白衣白纱,朱唇轻启。
“这根由天知和地知,
一同价在神前焚香誓,
负盟的恰也在刀剑成粉齑!”
粉齑二字一落,年轻人白眼一翻,又生生止住了,深吸一口气。
“鬼啊!”
那小哥“嗷”地大叫一声,飞也似地躲到了程婳身后!
万籁俱寂,一声惊天大叫响彻夜空,程婳甚至诡异地觉得连远方的鬼影子都顿了顿,村子里窸窸窣窣,又像是窃窃私语。
“谁在叫?”
“好像陈开呢?”
“嘘!鬼来了别出声!装不知道!”
程婳回头,村里一点灯火也没有,显然是打定了主意,不会出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