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洛阳皇城应天门。
宫门早已下钥，守门禁军见一骑飞驰而来，正欲呵斥，马上之人已亮出金鱼袋与地官尚书印信：“本官燕轻云，有紧急军情，需即刻面见天后！”
“燕尚书？”禁军校尉认得这张近来在朝野引发波澜的面孔，不敢怠慢，“宫门已闭，按制需待卯时……”
“朔州八百里加急！”燕轻云翻身下马，手中密信火漆在宫灯下映出血色，“若延误军情，你担待得起？”
校尉脸色一变，咬牙道：“开门！速报紫宸殿！”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燕轻云疾步而入，身后跟着匆匆赶来的狄仁杰与裴度。三人穿过重重宫墙，沿途禁军纷纷让道。
紫宸殿偏殿，灯火未熄。
武曌正在批阅奏疏，闻报后眉头微蹙：“宣。”
燕轻云入殿行礼，呈上密信：“天后，朔州御史张昌宗以‘私藏违制火器’构陷，欲以谋逆罪上奏。臣妻崔氏已将其暂扣，然此事若传开，必损朝廷威信、寒边军之心。”
武曌接过密信，扫了几眼，神色渐冷：“张昌宗……是太平旧部。”她抬眼看向燕轻云，“你所谓的‘违制火器’，就是朔州守城用的霹雳火球、震天雷？”
“正是。”燕轻云坦然道，“此物制法，臣已详录成册，去岁冬便报备地官存档。张昌宗明知此事，仍以‘违制’构陷，其心可诛。”
狄仁杰适时开口：“天后，老臣查阅过地官档案，确有朔州火器报备文书。张昌宗此举，若非受人指使，便是挟私报复。”
武曌沉默片刻，忽然问：“燕卿，若本宫让你全权处置此事，你当如何？”
燕轻云早有准备：“臣有三请。一，请天后赐臣手谕，命张昌宗即刻返洛述职，不得再干预朔州军政。二，请准臣调阅张昌宗近年所有奏疏、往来文书，查其有无其他不法。三——”他顿了顿，“请准朔州火器坊扩制，正式编入边军武备序列。”
“扩制？”武曌挑眉，“你想让火器在边军推广？”
“非推广，乃定点试用。”燕轻云正色，“火器守城确有奇效，然耗费巨大，制作不易。臣拟于朔方四州各设一火器坊，专司守城器械研制。待成效显着，再酌情推广。”
武曌沉吟良久，缓缓点头：“准了。”她提笔疾书，写下一道手谕，加盖凤印，“裴度，你持本宫手谕，率一队禁军即刻前往朔州，押张昌宗回京。若其反抗……格杀勿论。”
“臣遵旨！”
武曌又看向狄仁杰：“怀英，张昌宗返京后，由你主审。查，一查到底。”
“老臣明白。”
待狄仁杰与裴度退下，殿内只剩武曌与燕轻云。武曌忽然起身，踱至窗前，望着殿外沉沉夜色：“燕卿，你可知道，本宫为何如此信你？”
“臣不知。”
“因为你和他们都不一样。”武曌声音平静，“李唐旧臣视本宫为牝鸡司晨，武氏宗亲视本宫为夺权阶梯，满朝文武，或畏或谄，真心为国的，寥寥无几。”
她转身，目光如炬：“你守朔州，是为百姓；你揭边军空额，是为将士；你今夜闯宫，是为公道。这样的臣子，本宫若不用，岂非昏聩？”
燕轻云躬身：“天后谬赞。”
“不是谬赞。”武曌走回案前，“但你要记住，朝堂如战场，光有忠勇不够。今日你借张昌宗之事立威，明日便有人寻隙反扑。清查边军空额，更是触动无数人利益。你需有周全之策。”
“臣已与狄公、李侍郎商议，擒贼擒王，只办首恶。”
“不够。”武曌从案头取出一卷名册，“这是河北、河东两道四品以上武将名录。其中用红笔圈出的十二人，皆是武懿宗心腹，掌控实权。你若只动武懿宗，这些人必反。”
燕轻云接过名册：“天后的意思是……”
“分而化之。”武曌指尖划过那些名字，“这十二人中，有三人贪财，四人恋权，两人惧内，三人重名。投其所好，分化瓦解。待他们内部分裂，再动武懿宗，便可事半功倍。”
燕轻云心中震动——武曌对朝臣的了解，竟如此透彻！
“本宫会给你一份详细批注。”武曌将名册推给他，“燕卿，此事务必办妥。若能肃清边军积弊，便是大功一件。”
“臣必竭尽全力。”
同一夜，宫中尚宫局。
上官婉儿独坐值房，就着烛火誊录文书。窗外忽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她心中一凛，这是白牡丹与她的暗号！
推开后窗，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滑入，正是白牡丹。她一身夜行衣，面色疲惫。
“小姐，鸽组已全部转移至河东。新设三处联络点，这是密本与暗桩名单。”白牡丹递上一枚蜡丸，“另外，有件急事——我们在洛阳城外截获一封密信，是从公主府送出的。”
上官婉儿接过蜡丸与密信。密信火漆完好，上书“北地雪域狂刀亲启”字样。
“雪域狂刀……”上官婉儿拆信细看，脸色渐沉。
信中详细描述了燕轻云的武功特点、望月斩三式要诀，更附有一句话：“此子年未三十已近宗师巅峰，他日或成武圣。前辈十年未逢敌手，此良机也。”
“这是要借刀杀人。”白牡丹低声道，“雪域狂刀闭关十年，刀法已入化境。若他真南下挑战燕公……”
上官婉儿将信纸凑近烛火烧毁：“此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白牡丹道，“信使已被控制，关在狄公府密室。”
“做得好。”上官婉儿沉吟片刻，“牡丹，你即刻南下，寻秦风、梅若烟、冷青萍三人。他们应已从江南返程，你沿官道迎候，将此消息告知。请他们务必留意北地来的刀客，若能截住最好，若不能……也要早做准备。”
“是。”白牡丹应下，却又犹豫，“小姐，你在宫中独自应对，我……”
“宫中自有分寸。”上官婉儿握住她的手，“倒是你，此去凶险。雪域狂刀若真如传言那般厉害，你们绝不可硬拼，只需拖延时间，等燕郎处理完朝中事务。”
白牡丹重重点头，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上官婉儿关窗，坐回案前，心绪难平。她知道，这场朝堂风波未平，江湖杀机又起。
……
河北道幽州城外官道。
秦风、梅若烟、冷青萍三人策马而行。自扬州擒获钟钰后，他们押解人证日夜兼程返洛，昨夜才入河北地界。
“秦师兄，再有两日便能到洛阳了。”冷青萍望着远处城池轮廓，“不知呆子在朝中如何了。”
梅若烟轻声道：“朝堂不比江湖，暗箭难防。不过有狄公相助，应无大碍。”
秦风正要答话，忽然勒马：“前方有人。”
官道转弯处，一个头戴斗笠、背负长刀的老者独坐路旁石上。他面前生着一堆火，火上烤着两只野兔，香气随风飘来。
寻常旅人。但秦风瞳孔微缩——老者坐在那里，气息与周遭山林融为一体，若非肉眼看见，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这是修为臻至化境的征兆！
“几位小友，赶路辛苦，可愿共饮一杯？”老者抬头，斗笠下露出一张枯槁面容，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秦风下马，合十行礼：“前辈相邀，敢不从命。晚辈秦风，这是师妹梅若烟、冷青萍。”
“秦风…好名字。”老者撕下一只兔腿递来，“老夫雪域狂刀，北地散人。”
三人心头剧震！
这个名字，他们听冷如意提过——二十年前便已名震江湖，闭关十年，刀法不知精进到何等境界！
“原来是前辈。”秦风接过兔腿，神色恭敬，“前辈这是要往何处？”
“洛阳。”雪域狂刀咬了口兔肉，“听说那里出了个年轻宗师，自创望月斩，老夫想去会会。”
梅若烟与冷青萍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前辈说的可是燕轻云？”秦风试探道。
“正是。”雪域狂刀眼中闪过狂热，“藏剑说此子年未三十，已伤过大宗师巴丹彦西。老夫闭关十年，创‘寒月七斩’，正缺一个够资格的对手试刀。”
冷青萍忍不住道：“燕轻云是朝廷命官，岂能随意与江湖人比斗？”
“江湖朝堂，有何区别？”雪域狂刀大笑，“武者求道，但遇强手，便当一战。小丫头，你不懂。”
秦风心念电转，忽然道：“前辈既欲试刀，何不先与晚辈切磋一二？晚辈虽不及燕尚书，但也略通剑法。”
“你？”雪域狂刀打量秦风，缓缓点头，“天墟老儿的徒弟，剑法应是不差。也好，老夫十年未动刀，今日便先热热身。”
他起身，解下背后长刀。刀鞘乌黑，刀未出，寒意已弥漫开来。
秦风长剑出鞘，剑尖斜指地面：“请前辈赐教。”
梅若烟与冷青萍退开十丈，屏息凝神。她们知道，这一战关乎燕轻云安危——若秦风能试出雪域狂刀的深浅，便能早做应对。
雪域狂刀拔刀。
刀身出鞘的刹那，四周温度骤降！盛夏时节，竟有点点霜花凝结在草叶上！刀身乌黑，隐现冰纹，正是名刀“寒月”！
“小和尚，接好了。”雪域狂刀一刀斩出。
这一刀看似缓慢，却封死秦风所有退路。刀意如寒冬降临，冻结生机，正是“寒月七斩”第一式——“霜降”！
秦风长剑急颤，剑光如莲绽放，毕生修为全力施展。然而刀剑尚未相交，他已然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剑身上凝结了一层薄冰！
“好刀意！”秦风咬牙，长剑一震，冰屑纷飞，“前辈已至‘刀意化境’！”
“眼力不错。”雪域狂刀收刀，“你能接我一刀不退，剑法已入宗师门槛。不过……”他摇头，“比起藏剑所说的燕轻云，还差些火候。”
他转身，牵起路旁一匹瘦马：“告诉燕轻云，老夫在洛阳等他。十日之内，若他不来，老夫便去他府中找他。”
马蹄声远去。秦风拄剑而立，面色苍白。
“秦师兄！”梅若烟上前扶住。
“我没事。”秦风抹去嘴角血丝，“此人刀法……已入大宗师之境。燕兄若与他交手，恐难取胜。”
冷青萍急道：“那怎么办？难道真要让他们打？”
“打是必然。”秦风望向洛阳方向，“武道之争，避无可避。我们能做的，是让燕兄知己知彼，早做准备。”
他翻身上马：“快回洛阳！”
三骑绝尘而去。而在他们身后官道上，白牡丹策马而来，正好错过。
她望着远去的烟尘，心中不安渐浓——雪域狂刀已南下，而燕轻云尚在朝堂漩涡之中。
这一局，如何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