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元年七月初五，洛阳南市，悦来客栈。
雪域狂刀的挑战书在洛阳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这位闭关十年的刀道大宗师，将决战地点定在龙门山之巅，时间就在三日后月圆之夜。市井传言纷纷，有人说雪域狂刀是受太平公主所托来除掉燕轻云，也有人说这是藏剑借刀杀人之计。
地官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燕轻云将挑战书置于案上，目光平静。秦风、梅若烟、冷青萍、上官婉儿、冷如意等人围坐四周，气氛凝重。
“龙门山是梅花党第二秘库所在。”梅若烟率先开口，“藏剑故意将地点选在此处，必是知晓秘库之事，欲借决战之机图谋宝藏。”
秦风合十道：“雪域狂刀刀意已臻化境，燕兄虽已至宗师巅峰，但与此等沉浸刀道数十载的大宗师相比，恐怕……”
“恐怕胜算不大。”冷如意接话，她看向燕轻云，“但这一战，你不得不去。大宗师公开挑战，若避战，武道之心受损，日后境界再难寸进。且雪域狂刀扬言，若你不应战，便踏平兵部——这不是威胁，他真的做得到。”
上官婉儿轻声道：“更危险的是，龙门山地势险峻，藏剑若暗中设伏，或与雪域狂刀联手，燕郎便陷死地。”
燕轻云指尖轻叩案几，忽然问道：“婉儿，鸽组可能探查到藏剑近日动向？”
“已探查到。”上官婉儿取出一份密报，“三日前，藏剑在白马寺与了尘禅师密谈半日。昨日，他去了太平公主府后门，虽未入内，但在门外停留一炷香时间。此外……”
她顿了顿，“白马寺正在大肆扩建，住持薛怀义近来嚣张跋扈，强征民夫，惹得民怨沸腾。而太平公主昨日向天后进献了一名面首，名叫张易之。”
“是他？”燕轻云记得这个名字。
“太平公主借此机会，求天后解了她禁足。”上官婉儿声音转低，“天后准了。如今太平虽未恢复往日权势，但已能在宫中活动。”
冷青萍急道：“那这决战岂不是陷阱重重？”
“是陷阱，也是机会。”燕轻云忽然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龙门山方向，“藏剑想借雪域狂刀之手除掉我，再图谋梅花党宝藏。那我便让他来——正好，阿烟的仇，该报了。”
梅若烟身躯微颤，握住银枪的手紧了紧。
“但雪域狂刀……”秦风担忧道。
“我有望月斩三式，如今已至瓶颈。”燕轻云转身，眼中闪过明悟，“月落、月殒、月蚀，皆是以‘缺’‘残’‘暗’为意。但月有阴晴圆缺，缺至极处便是圆。我始终悟不透第四式‘月圆’，或许正因未遇真正能逼出我全部潜力的对手。”
冷如意眼神一亮：“你是想……借雪域狂刀之刀，破境悟招？”
“是的。”燕轻云点头，“武道突破，常在生死一线。雪域狂刀这样的对手，可遇不可求。”
他看向众人：“但这三日，我们需做足准备。秦师兄，你带阿烟、萍儿秘密前往龙门山，探查地形，寻找藏剑可能设伏之处。记住，只探查，不动手。”
“明白。”
“师父。”燕轻云转向冷如意，“还得请你坐镇洛阳，若朝中有变，或武懿宗等人趁机发难，可凭此令牌调动裴度麾下禁军。”他递过一枚金令。
冷如意接过：“你放心。”
最后，燕轻云看向上官婉儿：“婉儿，宫中局势需你留意。太平公主复起，必有所图。鸽组需密切关注张昌宗、武三思等人动向。”
“我会的。”上官婉儿握住他的手，“燕郎，一定要平安回来。”
龙门山南麓，禹王洞外。
秦风三人伏在暗处，已观察了两个时辰。月光下，禹王洞口隐隐有人影晃动，看身形步法，皆是高手。
“洞口四人，左侧树上两人，右侧石后两人，皆是九品。”秦风低声道，“洞内气息深沉，至少还有三人，其中一道……是藏剑。”
梅若烟银枪微颤：“他果然来了。”
冷青萍碧玉刀出鞘半寸：“趁现在杀进去？”
“不可。”秦风按住她，“藏剑是大宗师，我们三人联手或可一战，但洞外还有八名九品高手。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正说着，洞内忽然传出藏剑阴冷的声音：“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秦风心中一凛——被发现了！
三道身影从洞内掠出，为首正是扶桑浪人打扮的藏剑。他身后跟着两人，一者持重刀，一者握长剑，气息皆在九品巅峰。
“慧安法师，梅姑娘，冷姑娘。”藏剑嘴角勾起冷笑，“是燕轻云让你们来探查的？可惜，他太低估老夫了。”
梅若烟银枪一横：“藏剑，五年前梅府血案，今日该了结了。”
“了结？”藏剑大笑，“就凭你们？”他缓缓拔剑，“也好，在燕轻云来之前，先收拾了你们，省得碍事。”
剑光骤起！这一剑快得超出肉眼捕捉，直刺梅若烟咽喉！秦风长剑急出，剑光如莲绽放，勉强架住这一剑，却连退三步，虎口崩裂。
“师兄！”梅若烟银枪如龙，直刺藏剑心口。冷青萍碧玉刀同时斩向其下盘！
藏剑不闪不避，剑身一颤，竟幻出三道剑影，分袭三人！每一剑都蕴含大宗师真力，空气被撕裂出尖啸！
“铛铛铛！”
三声震耳交鸣！秦风三人同时喷血倒退，兵器几乎脱手。
大宗师一击，竟恐怖如斯！
“游戏结束。”藏剑剑尖抬起，杀意锁定梅若烟，“先杀你，让燕轻云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就在剑光将落的刹那，一道月华般的刀光从天而降！
“铛——！”
刀剑相交，气浪炸开！藏剑连退七步，惊骇望去——燕轻云不知何时已立在梅若烟身前，望月刀横握，刀身嗡鸣。
“藏剑，”燕轻云声音平静，“你的对手是我。”
藏剑眼神阴沉：“你来早了。”
“来早来晚，都一样。”燕轻云转身对秦风道，“带她们走，这里交给我。”
“燕兄！”
“走！”
秦风咬牙，扶起梅若烟与冷青萍，三人疾退。洞外八名九品高手欲追，燕轻云一刀横扫，刀罡如月弧扩散，逼得众人齐齐后退！
“好刀法！”藏剑眼中闪过忌惮，“看来雪域狂刀这一战，你确有资格。”
燕轻云不答，目光扫过洞内：“你在龙门山布局，不止是为截杀我。梅府秘库，才是你真正的目标吧？”
藏剑冷笑：“不错，梅府宝藏三十六处，这龙门秘库是第二处，据说藏有前朝积累的军资粮草。太平公主需要这些资源，老夫也需要——东海诸岛，正缺军械。”
“所以五年前你灭梅府，也是为宝藏？”
“是，也不是。”藏剑缓缓道，“梅瓒手中不仅有宝藏图，还有一份名单—，李唐旧臣中仍暗中反对天后的势力。太平公主要那份名单，老夫要宝藏，各取所需。”
燕轻云握刀的手紧了紧：“为一己私欲，杀害七十余条人命……”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藏剑剑尖抬起，“燕轻云，你太过妇人之仁。这天下，终究是强者的天下。今日你既来了，便不必等雪域狂刀了——老夫亲自送你上路！”
剑光再起！
这一次，藏剑全力出手！大宗师真力引动天地元气，剑势如黑龙咆哮，所过之处山石崩裂！
燕轻云不退反进，望月刀迎上！
“月蚀！”
刀光如墨，吞噬光线，短暂切断藏剑与天地元气的联系。藏剑剑势一滞，燕轻云已欺身近前，“月殒”斩出！
但藏剑终究是大宗师，临危不乱，剑身回旋，竟在刀光及体的瞬间以剑脊挡住刀锋！
“铛——！”
巨响震彻山谷！两人同时后退，脚下地面龟裂蔓延。
“好一个望月斩。”藏剑抹去嘴角血丝，“但还不够！”
他忽然弃剑，双手结印，周身泛起诡异黑气！这是扶桑秘术“鬼影遁”，可瞬间提升功力，但代价是损耗寿元！
燕轻云瞳孔收缩。这一刻的藏剑，气势竟隐隐超越了大宗师范畴，接近武圣门槛！
“死！”藏剑一掌拍出，掌风所过，草木尽枯！
燕轻云倾尽全力，望月刀斩出毕生最强一刀——“月落”！
刀掌相接，无声无息。
下一刻，燕轻云倒飞而出，撞塌身后山壁，望月刀脱手，鲜血狂喷。而藏剑也连退十步，胸前一道刀痕深可见骨。
“噗！”藏剑喷出一口黑血，狰狞笑道，“你输了。”
燕轻云撑地欲起，却发觉经脉剧痛，真气溃散——方才那一掌，竟蕴含腐蚀真气的剧毒！
藏剑踉跄走来，拾起长剑：“燕轻云，任你天纵奇才，今日也要葬身于此。梅花党宝藏，归老夫了。”
剑尖抬起，刺向燕轻云心口。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声音忽然响起：
“住手。”
藏剑猛然回头。月光下，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三丈外，面容模糊，气息缥缈如仙。
“你是……”藏剑瞳孔骤缩。
那黑衣人不答，只看向燕轻云：“燕轻云，你可还记得‘种子计划’？”
燕轻云浑身一震：“赵无意？”
……
三日后，龙门之巅，月圆之夜。
雪域狂刀拄刀立于山巅巨石上，寒月刀身凝结霜华。他闭目养神，等待着约定的对手。
子时将至，一道身影踏月而来。
燕轻云一袭青衫，望月刀悬腰，步伐沉稳。他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气息沉凝如渊。
“你来了。”雪域狂刀睁眼，“但你的气息……有伤？”
“无妨。”燕轻云按刀，“不会影响此战。”
雪域狂刀拔刀：“好！那便让老夫看看，你的望月斩究竟配不配得上宗师之名！”
刀光起！寒月七斩第一式“霜降”——刀意如寒冬降临，冻结万物生机！
燕轻云不退，望月刀出鞘。
这一次，刀光不再凌厉，不再诡谲，反而变得……圆满。
刀锋划过空气，留下一道浑圆的弧光，如满月当空。雪域狂刀的寒月刀意撞入这弧光中，竟如泥牛入海，消散无形！
“这是……”雪域狂刀眼中精光爆射。
“月圆。”燕轻云刀势不停，“月有阴晴圆缺，前三式是缺、残、暗，这一式是圆、满、明。月圆之时，光耀大千，无物不照，无隙不入。”
刀光如满月升空，照亮山巅。雪域狂刀只觉自己所有刀意、所有攻势，皆被这圆满刀意包容、化解、消融！
“好一个月圆！”他狂笑，寒月七斩全力施展！一时间山巅刀光纵横，霜雪纷飞！
但燕轻云的刀势始终圆融如一，任你狂风暴雨，我自明月当空。百招过后，雪域狂刀渐感力竭——他的每一刀都如击虚空，而燕轻云的每一刀都如月光普照，无所不在。
“铛！”
双刀最后一次交击。雪域狂刀连退十步，寒月刀脱手，插入岩石。他怔怔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良久，仰天长叹：
“老夫输了。”
燕轻云收刀：“前辈承让。”
“不是承让。”雪域狂刀摇头，“你的刀意已触及‘道’的边缘。月圆……好一个月圆。老夫闭关十年，终究还是不及后辈。”他捡起寒月刀，转身下山，“此战获益良多，老夫需回北地闭关。燕轻云，期待你突破武圣之日。”
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燕轻云独立山巅，望向洛阳方向。他知道，这一战虽胜，但真正的道路，才刚刚开始。
三日前，禹王洞外。
赵无意救下他后，只说了一段话：
“燕轻云，你可知这个平行大唐的原本走向？武曌会在五年后正式称帝，建立武周。但她晚年昏聩，宠信面首，朝政腐败。神龙元年，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武曌被迫退位，不久病逝。李唐复辟，但盛世已衰。”
“但你们来了，你的朔州新政，上官婉儿的鸽组情报，梅若烟的梅花党资源，崔挽月的治国方略……这一切都在改变这个世界的走向。”
“我不要求你推翻武曌——事实上，她虽有瑕疵，但治国才能远超李唐那些庸碌宗室。我要你做的，是用你的方法，让这个大唐走向真正的盛世。让百姓安居，让边关永固，让文明昌盛。”
“这才是‘种子计划’的真意——不是改朝换代，而是文明进阶。你，可明白？”
燕轻云明白，他当然明白，因为他正是这样想的。
大唐是一段旅程，不是最终的归宿。
他来过，只想留下点什么，并不想在这盛世当什么帝王。
所以他不会推翻武曌，但他会改变这个王朝。
所以他今夜赴约，以“月圆”胜雪域狂刀。
酷吏还未杀尽，改革还未完成，盛世还未到来。
路还长。
月华如水，洒在龙门山巅。燕轻云收刀归鞘，踏着月色下山。
身后，洛阳城万家灯火，如星河落地。
而更远的北方，阴山脚下，程务挺正率军与武懿宗对峙。南方扬州，白牡丹重建的鸽组正传递着四方情报。宫中，上官婉儿在张昌宗、薛怀义等面首得宠的阴影下，艰难周旋。
这一切，都是这盘大棋的组成部分。
燕轻云知道，自己终将执起这盘棋。
因为他是种子。
是要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种出新文明的种子。
——————本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