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
突厥大军开始拔营北撤。
三万骑兵如黑色潮水般退去,马蹄踏起的雪尘在晨光中翻滚,逐渐消失在北方地平线。朔州城墙上,守军看着这一幕,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但燕轻云没有欢呼。他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远去的尘烟,面色沉静。
“三个月。”冷如意走到他身侧,“你给自己留的时间太短了。”
“足够了。”燕轻云转身,看着城墙上那些劫后余生的面孔,“师父,我们回府议事。”
刺史府前厅,所有人齐聚。
燕轻云坐在主位,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他面前摊开朔州及周边地图,旁边放着崔挽月整理的《朔州现状概要》。
“三个月,我们要做三件事。”他开门见山,“第一,整军练兵。第二,内政革新。第三,应对朝廷。”
薛瑶率先开口:“突厥虽退,但阿史那骨笃禄此人睚眦必报,三个月后定会卷土重来。我们需要在开春前完成军队整编,还要储备足够支撑至少半年的粮草军械。”
“粮草我来想办法。”崔挽月道,“民议堂已经与城中各大商户达成协议,开春后从河东、河北购粮,走汾水、黄河水运,可避开陆路盘查。但需要一笔巨款……”
“钱的事我来解决。”梅若烟忽然道。
众人看向她。她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图:“这是父亲交给我的三十六处宝藏之一,最近的一处在云州,距此四百里。我已传讯,半月内可运来第一批——黄金五千两,白银三万两,还有一批精铁。”
冷青萍瞪大眼睛:“这么多?”
“二十年积累,本是为复国准备的。”梅若烟语气平淡,“但现在,用在朔州更合适。”
燕轻云没有推辞,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多谢。”
“第二件事,内政革新。”他转向崔挽月,“民议堂要尽快完善章程,在各坊、各乡推选代表。春耕在即,我们要在开春前完成土地清查,重新分配军屯田。还有学堂——城中适龄孩童,无论男女,都要入学。”
“女子也入学?”薛瑶一愣。
“女子也是人。”崔挽月接口,“不识字,不明理,如何持家育儿?朔州要强,需从根基强起。”
冷如意难得点头:“是这个理。”
“第三件事,朝廷。”燕轻云声音沉下来,“李孝逸五日内必到,他携天后旨意而来,名义是‘督战’,实为夺权。我们要在他到来前,把朔州变成铁板一块,让他无处下手。”
秦风合十道:“燕师弟需要贫僧做什么?”
“请秦师兄协助薛瑶整军。”燕轻云道,“阿烟从长安带来的兄弟熟悉江湖路数,可编入斥候营,专司侦查、袭扰。另外,我还需要秦师兄去一趟长安。”
“长安?”
“去见刘仁轨。”燕轻云取出一封信,“将这封信亲手交给他,信中说了三件事:其一,宝藏已用于朔州边备,请他在朝中斡旋,免去‘私藏军资’之罪;其二,请他联络朝中李唐旧臣,在必要时为朔州发声;其三……若朝中有变,请他务必保梅伯父周全。”
秦风接过信:“何时出发?”
“今日午后。”燕轻云道,“走南线,避开李孝逸大军。”
秦风点头,不再多言。
议事持续到午时。众人领命散去,厅中只剩燕轻云与崔挽月。
“轻云。”崔挽月看着他,“你让秦师兄去长安,不只是为送信吧?”
燕轻云沉默片刻:“三个月后,巴丹彦西再来,若见我未达成承诺,真会废我武功,囚于天山。届时朔州必乱,朝廷定会派人接管。刘仁轨是朝中少有正直之人,又与梅花党有旧,若他能提前布局,或可保住朔州基业,不让我们的心血白费。”
崔挽月眼眶微红:“你就这么没信心?”
“不是没信心。”燕轻云握住她的手,“是做事要有最坏的打算。挽月,这三个月,我会全力以赴。但若天不佑我……至少要让后来人知道,这条路,有人走过。”
崔挽月用力摇头:“天会佑你,因为你走的路,是对的。”
午后,秦风轻装简从,单人单骑出南门,往长安方向去了。
燕轻云则带着薛瑶、辛鹏巡视城防。
战后清点,朔州守军阵亡四百二十七人,重伤八百余,轻伤不计。阵亡者的抚恤金已按新章程发放,重伤者集中在城西营房,由阿秀带领的医护队照料。
“士兵委员会起了大作用。”薛瑶边走边说,“战后抚恤发放、伤员转运,都是各营推选的代表在操办,效率比以往快了三倍。有几个重伤的弟兄,家人还没到,代表们就轮流照看,没人抱怨。”
燕轻云点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待士卒以诚,士卒必以死相报。”
正说着,一个老兵忽然从伤兵营冲出来,扑通跪在燕轻云面前:“使君!小的赵铁柱,代阵亡的弟兄们谢使君大恩!”
燕轻云扶起他:“该我谢你们,没有诸位死守,哪有朔州今日。”
赵铁柱泪流满面:“使君,弟兄们都说,往后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说往东,绝不往西!”
周围伤兵纷纷附和,喊声震天。
燕轻云看着这些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孔,胸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知道,这支军队,已经彻底归心了。
傍晚,民议堂第一次正式会议在修葺好的旧粮仓召开。除了坊正、耆老、商户代表,这次还多了三个士卒代表——赵铁柱是其中之一。
会议主要讨论春耕和城防修缮。争论当然有,但都在规矩内。最后定下:春耕由官府提供种子、农具,农户按收成交三成粮税;城防修缮征用民夫,按日计酬,管饭;学堂二月初一开课,束修全免,纸笔由官府供给。
散会时,那位七旬老耆拉着燕轻云的手,颤声道:“使君,老朽活了七十岁,没见过这样的官府。你……你一定要保重。”
燕轻云郑重还礼:“必不负所托。”
夜深了,燕轻云回到内室,刚要歇息,冷青萍敲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
“阿娘让我盯着你喝完。”她把药碗往桌上一放,语气硬邦邦,眼神却藏不住关切。
燕轻云接过药,一饮而尽,苦得皱眉。
冷青萍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扔给他:“蜜饯,挽月姐让我带的。”
燕轻云失笑,捡起一颗含在嘴里,甜味冲淡了苦涩。
“呆子。”冷青萍忽然道,“三个月后,若那老秃驴真来了……我跟你一起去天山。”
“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冷青萍盯着他,“你要守朔州,我陪你守;你要被囚,我陪你囚。反正……反正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说完这话,她脸颊微红,转身就跑。
燕轻云愣在原地,良久才摇头苦笑。
窗外月明如镜。
他知道,这三个月,将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艰难也最关键的三个月。
不仅要应对突厥、朝廷、大宗师,还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种下新制度的种子。
而此刻的洛阳,陈冲站在驿馆窗前,听着手下禀报朔州的消息。
“突厥退兵了?”他眉头紧皱,“怎么可能?阿史那骨笃禄有三万铁骑……”
“据说是巴丹彦西亲自下令。”手下低声道,“朔州城内传来消息,燕轻云与巴丹彦西达成协议,三个月内突厥不得南犯。”
“三个月……”陈冲冷笑,“好啊,那就给他三个月。传信长安,让流言再加把火。三个月后,等李孝逸接管朔州,我看他燕轻云还有什么底气。”
他望向北方夜空,眼中闪过怨毒。
燕轻云,你以为三个月就能翻天覆地?
我会让你知道,有些东西,千年不变。
比如人心,比如权术,比如……这个世界的规矩。
雪又下了起来,覆盖了洛阳城的飞檐,也覆盖了千里之外朔州城新翻的泥土。
而在这片冰雪之下,新的芽,正在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