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是帮着吕家跑南浔收生丝的,今年才从南浔回来,往吕家交货,却被告知货钱要先欠着。
我这小家小业的,哪里拖欠得起?便一日三回往吕家跑去问。
恰看见他家的管家急得嘴上都起了一圈儿燎泡,听他同旁人说话才知道,是要送进京的云锦泡了水。”
这些情况,宝钗都知道,不过她这会儿要问的,可不是这个问题。
“蛟大哥可知道吕家近日在做什么?”她眨着眼睛问。
薛蛟忙道:“是,听说吕家的八少爷被捆了关在祠堂,吕家的少主吕云成专门从京城回来,就是为了探查此事。
吕家管事的说,这回八少爷犯下了大过错,怕是吕家的老太君也没法子护住他,怕是要被赶出家门也未可知。”
二老太爷皱着眉道:“他吕家狗咬狗,难道还碍着咱们家什么事不成?这皇商又不只姓吕。
咱们能抢了他们的生意,那是咱们宝丫头有本事,他管好自家事就是了,又管不到咱们头上来。”
宝钗盈盈笑道:“二爷爷不知,如今早已不比当年,现下内务府那边儿还是只认吕家,咱们家能送进去云锦,不过是侥幸而已。
吕家家大业大的,同皇家做了这么些年的生意,攒下多少家业,咱们也不知道。
二爷爷只想着,若是咱们此时要趁他们之危,抢了他家的生意,这吕家会不会以为这回吕家的事也有薛家人掺和在里头?
到时候别再迁怒咱们,与人做了替死鬼,咱们岂不冤枉得很?”
她将两手一摊,嘴角挂着笑意,语气轻巧。
二老太爷阴沉着脸,很有些不高兴。
不过,最让宝钗上心的,却是在她对面坐着的薛明义不自觉地低下头,挪动了几回身子。
宝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当日郑家的人算计薛蟠的时候,薛明义亦是在场。
就算当时他不知道郑家人的心思,事后也该琢磨出味儿来。
可是他却连丝毫的示警都没有给到大房的任何一个人,反而一心盘算着怎么占大房的便宜。
这些事情,薛宝钗都记在心里,不会忘。
“你能把云锦送到宫中,想来也是在宫里有靠山的,难道还怕他一个吕家不成?”
二老太爷不愿意放弃这个发财的路子。
这回宝钗丝毫没有知会族人,悄摸摸独自一个人做了这么大一笔生意,叫留在家里的族人心里如何过得去?
“孔怀兄弟,同气连枝,你单单一个大房在京,斗不过吕家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这金陵,到底咱们家才是根深蒂固的,难道还怕他们不成?宝丫头,莫不是,你不想带掣着族人发财?”
二老太爷皱了眉,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又平添了几条。
“二爷爷这话可是冤枉我了。”宝钗笑着摇头,“方才蛟大哥也说了,吕家如今正在找云锦坏事的人,想来已经疑到外头。
薛家世代经商,最是知道‘和气生财’这个道理。如此要紧时候,我避开还来不及,哪里有撞上去的道理?
别人怎么样,我管不了,却可以管好我自己。二爷爷,若你信我,还是早些歇了与吕家争云锦这条路子的念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话到最后,她的声音越发低了下来,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二老太爷,神色微微变冷。
原本还端着架子的二老太爷心神一凛,不由坐直了身子。
他哪里不知道吕家势大,可是既然薛宝钗能够从虎口里夺食,定然是有更强的靠山。
他原想着,宝钗自己卖了云锦,光这一单生意就挣了几十万,怕不是在寻了借口推脱,只愿意闷声发财?
若是这般,他头一个不能容忍。
一个家族想要壮大,自然是要相互扶持,如果她因着女子见识短浅,而误了家族发展的大事,万万是不能行的。
只是瞧着宝钗眼下这般严肃的态度,他心里忍不住也打起了鼓。
难道她寻的靠山还是不如吕家身后的那个?
那她是如何当着吕家的面抢了他家的生意的?
二老太爷心中疑虑重重,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薛四老爷叹了一口气,道:“二叔也是为着咱们家好,大侄女也莫要往心里去。”
对于这个极为上道的薛四老爷,宝钗心里还是很亲近的,见他出来打圆场,也笑道:
“二爷爷一向为族中殚精竭虑,宝钗都是知道的,何况二爷爷是长辈,哪有晚辈记长辈的仇的?”
薛四老爷呵呵笑道:“我不过白提醒一句罢了,大侄女的手段,四叔在京城时已经见识过了。”
二老太爷的眼睛在薛四老爷和薛宝钗之间滴溜溜乱转,这时,薛七老爷张嘴打了个哈欠。
“多早晚了?明日还要起早往扬州去,听闻宝丫头是从林大人府上回家的,可见着林大人了不曾?”
这时,因着方才的一番话,薛家众人皆都寻了相好的兄弟攀着肩,低着头,凑在一处说话。
现场有些乱糟糟的,薛七老爷问起林如海的事情,又刻意压低了声音,竟是只有薛宝钗、薛明义、薛四老爷和二老太爷听清了他的话。
说起林如海,宝钗眉间的笑意消减了几分,“若七叔经常往扬州去,也该知道,林姑父的身子越发不好了。”
薛七老爷点了点头,“先时几回还是林大人亲自来见,后头只叫管家问明了来意,便打发走了。
索性不曾误了盐引的时间,倒也不算跑了空趟儿。如今既是林大人不好,依着宝丫头看,要不要我去拜会一番?”
他两眼殷切地盯着薛宝钗,似不放过她脸上每一处细节。
宝钗知道,他这是知道林如海情形不大好,想要从自己嘴里打探到林如海的近况,好决定这一回的礼还送不送。
若是送了,他一蹬腿儿走了,下一任的盐巡老爷还不知是谁,到时候再送东西,岂不是要花两份儿钱?
薛七老爷自然是算得明白的,是以他竟有些紧张。
宝钗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人还未走,茶已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