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默然,她听出来,父亲是在提醒她,莫要将他乡作了故乡。
心下不由有些委屈。
在贾府里住着,虽老太太和姊妹们都好,可府里的下人却实在可恶。
眼瞧着她是个寄居的表小姐,虽不敢明着欺她,可暗戳戳说些话,也似往人心口里扎刀子一般。
平日里总要拿些银钱打点,方能过得顺心些。
且虽宝玉算一个知心人,可是随着年纪渐长,往后的事情越发说不好。
若是父亲身子还好,在贾府住上几年,到了及笄的年纪回来,再伴着父亲几年,就如同旁的女儿家一般嫁人生子。
自己难道不想要这样明朗的前途吗?
虽如此想着,黛玉却也不肯出言顶撞父亲。
她哽咽道:“父亲既已经安排好了,玉儿自当遵从。只不知道这纯哥儿心性如何,若不能亲近,倒还不如就留在外祖母家里。”
林如海此时说了许多话,早已力竭,听着黛玉这样说,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翌日清晨,宝钗和林之奇的船一前一后离开了扬州码头。
知道林之奇回乡去接林如海的嗣子,宝钗轻舒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不管那孩子心性如何,只要他在,黛玉就有名义上的亲人。
若是孩子日后与她不亲,便是自己借了那孩子的名头把黛玉接出来过活也使得。
就像薛蟠之于自己,虽然他常常闯祸,花钱如流水,还是个浑不吝的性子。
可只要他人还在,户部那里皇商的资格便不会变,宝钗不必操心这些,就能够有更大的施为。
且他花钱——薛家本就有钱,因为冯家的事情处理得利落,保住了家财,又因着云锦和胭脂铺子狠赚了两回。
再加上有江以达盯着,他花的那几个钱,说得上不值一提。
这法子虽有弊端,大体上是利大于弊。
因着薛四老爷回来后的卖力宣传,宝钗这次回到家,受到了薛家族人的热烈欢迎。
闷声发大财的七老爷大力邀请她往自家做客,还以大房久无人住,恐人手短缺,生活不便,力邀她过自家住着。
宝钗笑盈盈婉拒了他的好意,答应晚上过府吃晚宴,便和薛蝌一起回了家。
“吴掌柜打从京城回来,在二伯父面前说了姐姐好些坏话。”薛蝌一脸快意,也不骑马,在车前坐着与宝钗道。
“二伯父只道姐姐早晚要跌了跟头,没想到四老爷却带来了姐姐将云锦卖入宫中的好消息。”
那吴掌柜也是个搅事精,回来后将薛宝钗的作为与薛明义说了,薛明义便道:
“哪家女子不讲究三从四德,偏偏我们薛家出了这么个异类。
大哥早逝,大嫂溺爱,把薛蟠养坏了不说,如今连女儿也管不了。”
反正大房在京城,山高皇帝远的,有钱没钱,也花不到他们身上,是以族人附和薛明义者众多。
原薛蝌还怕宝钗回来受到族人苛责,没想到薛七老爷前几日便来问清楚宝钗的行程,今儿一早就等在了码头,迎接宝钗回来。
薛蝌年岁不大,也算看透了人情冷暖,见状不过一笑置之。
他又问及薛蠊在京城有没有给宝钗惹事,宝钗笑道:
“有大哥哥招呼他,没听说有什么事,想来蠊兄弟在京城应也是极妥当的。”
薛蝌抿着嘴笑,薛蠊是不是个妥当人,他自是最清楚的。
大哥哥本就是个极莽撞的,能怎么招呼他?
想来是大姐姐使了法子让他们没机会闹出事情来,只看四叔回来后跳着脚骂薛蠊就知道了。
晚上的家宴摆在二老太爷的花园子里,隔着水榭,听着悠扬的胡琴声和着清清泠泠的水声,别有一番风味。
月上中天,树影婆娑,薛氏有头有脸的当家人分坐于一张长桌两侧,场面矜持又带着几分希冀。
二老太爷试探着问宝钗,可是要转做云锦的生意?
族人们或大大方方,或遮遮掩掩,都将目光投送了过来。
宝钗倏然一笑,灿若春花,“想来二爷爷也听说了吕家的云锦出了问题,叫咱们家侥幸截了胡的事情。
只是不知二爷爷可听说了,吕家如今正查着这回问题的根源?”
二老太爷很有些不以为然道:“吕家现在不比当初,既这回你能抢了他们家皇商的生意,下回,自然更有把握。
宝丫头,虽我年岁已大,可当初你爷爷还在的时候,那是带着我和你爹一道去京城跑的门路,里头的事情,我清楚着呢。”
他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宝钗一眼,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那神情仿佛在说:既自家发了财,也带掣着些族人,莫要自己吃独食。
宝钗道:“我原还打算回来后向二爷爷打听吕家的动作,再决定下一步如何做,如今看来,却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二老太爷眉头微挑,开口道:“此话是何意?”
宝钗笑了笑,转身望向一眼几乎望不到头的长桌上坐着的自己的长辈们,提高了声音。
“敢问各位叔伯,有哪一位知道吕家近日的动向,可否告知一二?”
众人面面相觑,既然吕家已是薛家的手下败将,谁还会关注失败者是如何想的?
这时,在席面的末尾,一个略有些畏缩的身影颤巍巍站了起来,略微抬高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二,二爷爷,我知,我知道吕家最近发生的事情……”
薛宝钗看向二老太爷,二老太爷也觉察出有些不对,唤他上前。
这人本是薛家旁枝,平日里做些小生意,人虽活络,却因本钱受限,一直没扑腾出什么水花儿来。
按理说,如今各家的当家人聚餐,本没有他的位置。
可他却极想认识薛家大房这位不世出的大姑娘,想着她既然在京城为皇商,哪怕手指头缝儿漏些子出来,也够自己家一年的嚼裹了。
是以央着自家亲叔叔带了他进来,排位居于末尾,与坐在主人二老太爷身边的薛宝钗隔山隔海。
正发愁竟不知该当如何做,才能叫她看见自己,不想这机会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