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自然不会将实情相告，不过却委婉提醒薛七老爷。
“林妹妹与我同船回来扬州探望林姑父，恐怕林姑父没有时间见客。”
闻弦音而知雅意，薛七老爷感激的朝着宝钗拱了拱手，便叫众人散了。
薛明义与宝钗同路而归，叫她明日到家里吃饭，宝钗笑着应了。
在岔路口与薛明义分开，薛蝌坐在车前气哼哼地道：
“二伯父当真是不大厚道，当初逼着我把生丝卖给吕家，我不应，他还拿了长辈的架子教训人，哪里又像个长辈了？”
“不是也没卖？”薛宝钗奇道。
薛蝌早先就说过这事儿，只是他的信到了京城的时候，云锦已经织好了，先打的主意就是做一锤子买卖，这生丝若是卖了，倒也不妨事。
不过，如果当时吕家生丝存量已经够了，叫织匠加班加点把云锦织出来立时发船进京补足数量，或许卢内监还能帮着在内务府大太监处拖延些日子。
这样一来，薛家的云锦可就不会那么顺利卖给内务府了。
薛蝌打从鼻子里头“哼”了一声，道：“幸好我留了个心眼儿，没有将生丝存在薛家的库房里，另在仙鹤街那里赁的库房。”
薛宝钗赞他机敏，薛蝌红了脸嘿嘿直笑。
许是因着薛蝌时常叮嘱下人打理，薛家年余没有住人，也未见显露颓败之色。
皓月当空，繁星明朗，窗外的梅花盛放，送来缕缕幽香。
“大姑娘，我们送热水来了。”婆子掀起豆绿色的厚棉帘，扬声知会道。
一扭头，看见一个穿着半旧银红袄的丫鬟畏畏缩缩进来，低头撩着眼皮看她，嘴唇嗫嚅。
“莺儿——”香菱惊呼出声，见莺儿现下与先时已经大不相同。
只见她发色干枯，两颊无肉，一双眼睛总爱斜着眼睛瞧人，眉宇之间许是常常蹙着，隐隐形成竖形的纹路。
若说方才莺儿还忍得住，这会子听见香菱唤她，又见她身上穿着簇新的蜜合色棉袄，朱唇红润而有光泽，一双手在薛宝钗乌黑的发间穿梭，越发显得莹白如玉。
一汪眼泪瞬间占据了莺儿双眼，她“呜呜”带着哭腔，又强自忍耐，脸上挤出一抹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来。
“听说大姑娘回来，莺儿一早就在府里候着。大姑娘，一向，可好？”
她咬着唇，痴痴地看着宝钗。
宝钗黝黑的眼睛直勾勾看了回去，半晌，方点头道：“我很好，劳你费心。”
她转头看向香菱，“去看看水兑好了没有。”
香菱知机，退身出去。
“我瞧着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舒爽了？”宝钗望着莺儿，一脸关切地问。
莺儿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对于原先疑了大姑娘，去向王氏告状一事更是悔不当初。
虽是自己提出留在金陵看家，只这主子都不在，她们这些下人的日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父亲又生了一场病，虽薛蝌代薛宝钗给了些钱银治病，可病好之后，却是再干不得重活了。
再将自己与香菱对比一回，更是透心凉，自己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这回厚着脸皮过来，也不知道大姑娘肯不肯原谅了自己——
薛宝钗垂眸，仔细听她说完，方叹了一口气，幽幽道：
“你道我是不想带你呢？只是母亲面前才只用了两个丫头，我这做女儿的，哪里又敢比母亲还享福？
恰你说要留在金陵，我想着这天地人伦，自是大事，如何能阻了你尽孝？只没想到，你父亲病了，倒与你添了许多负担。”
莺儿听着她的话音儿似不曾怪了自己，忍不住燃起一丝希冀来。
“大姑娘如今在金陵，身边又只有香菱一个人服侍，难免有些时间不趁手。
若是姑娘还愿意用我，我为姑娘当牛作马也是心甘情愿的。”莺儿上前半步，躬着身子急切道。
“你本就是我的人，我哪里有不用你的念头。”薛宝钗微微笑着，招手叫她附耳过来，轻声说了几句话。
莺儿的眼睛渐渐坚定，听完之后重重点头，“姑娘放心，莺儿必不会辜负了姑娘的期望！”
次日一早，薛四老爷来访，打探她是否真的有意接了吕家的生意。
“宝丫头，咱们两叔侄的关系可不是他们那些人能比的，你信不过他们，难道还信不过我？千万要与我说了实话才是啊。”
薛四老爷将下人撵了出去，神秘兮兮地道。
宝钗“扑哧”笑出了声，心道他既存了疑，自己说再多也是枉然，便哄着他先回去，待自己见过了薛明义就去寻他，又叫李升把四老爷送回家去。
近午时，薛宝钗才带着薛蝌姗姗来迟，郑氏带着薛蠊迎在二门处，阴阳怪气道：
“果然大侄女在京城挣了大钱发了财，不认得家里的穷亲戚了，请你吃饭，还要三催四请的。”
宝钗笑着上前，香菱送上一张用红纸封着的礼单。
“二婶这话说的，真真叫侄女伤了心，早上起来我便叫人备礼，总觉得这个也衬不起二婶的身份，那一份又觉得简薄了，瞧瞧，果然二婶看不上。
香菱，礼单也莫要交过去了，直接叫马车回去，回头换了好的再给二婶送来，免得二婶见了那些东西又生气。”
郑氏面色一滞，连忙把红封从香菱手中夺了过来，讪笑道：
“多少都是大侄女的心意，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你二叔等了你们许久，快些进去吧。”
一旁的薛蠊满脸堆笑，想要上前与宝钗说话，被自己母亲一把按了下来，凌厉的眼神剜了他一眼。
儿子的心思她最是清楚，在京城半月有余，乐不思蜀，若不是薛四老爷将他强带了回来，怕是这辈子她在金陵别想见着儿子。
“娘也忒是小气，大姐姐最是大方又和善的，好歹叫我上去打个招呼，也是咱们家的礼数……”
薛蠊小声嘟囔着，郑氏只作听不见。
将宝钗等人让了进去，郑氏在后面偷偷打开红封扫了一眼，嘴角上扬，露出满意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