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瑛板着脸把人请了出去,姜家兄妹也不哭了,就六神无主地围着姜村长,他们想说话,可却插不进嘴。
因为姜村长还在不停地跟马支书吐槽,絮絮叨叨还是那番话,说姜家实打实的可怜,他也只是个村长,好心陪着来等等。
姚瑛无语地掩上门,继续回到中堂一边检查作业,一边整理摘回来的茵陈。
见她如此,孩子们也是各忙各的,但心思都在门外面。
最后小花忍不住,小声问道:“小姚姐姐,他们家真有那么可怜吗?”
姚瑛实事求是道:“没有亲眼所见,不好回答,但可怜不是犯法开脱的理由,更不是对别人造成伤害的挡箭牌。”
众人不解,全都很茫然地看着她,赵乐问:“那,他们为什么要来求我们?”
姚瑛仔细想了一下,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解释道。
“他们来求我们,只有两个核心目的,一、是取得我们的谅解书,拿到这个,法院那边有可能会酌情审判,比如原本是应该判九年的,但有了我们的谅解,就能减轻到五年左右。”
小花咬唇,心想若真如外面那个村长所说,只有姜民浩一个人在养家糊口,那他要是进去改造九年,姜家兄妹可能是没有活路。
那……那,那也不是不能给谅解书。
吴维跃垂着眼帘一边摇着蜂蜜,一边克制着自己不要被带偏。
他们是可怜,可大头没了,没了,再也不会憨笑憨笑的站在他面前喊他维维了。
“二呢?”
姚瑛没看他,眼睛在作业本上一目十行。
除了赵乐的字没法看,别人写的都很认真,字迹也很工整。
“二就是,他们想通过卖惨,免掉赔偿金。”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也没读过几天书,但他们知道,打伤人或者破坏什么东西,是要有惩罚和赔钱的。
那么这个钱,他们该要吗?
要的话,就是大头的买命钱,谁又敢花呢?
一阵阵心酸和无助在众人心头萦绕,最后还是吴维跃说:“如果我要不同意呢?”
姚瑛的眉眼仍然未抬,拿出红笔给大家在作业上打分。
“那就不同意。”她回得斩钉截铁。
吴维跃瞳仁缩了缩,把头低了下去。
许月月则是蠕了蠕唇,低喃道:“可这样的话,他们就会没有人养,以后会和我们一样,变成孤儿的。”
姚瑛皱了下眉,起身在黑板前面认真画格子,她打算弄个小红花奖励栏,让孩子们直观看到,谁谁谁每天作业完成的最好,谁谁谁又需要进步和努力。
“不管他们将来是不是孤儿,都不是我们造成的。”
她背对着所有人说。
孩子们沉默了下来,哪怕平时最有主见的小花也不敢吭声,因为这事越想越矛盾,也越想越悲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吴维跃蜂蜜摇完了,从桶里倒了出来,差不多装了小半瓶。
他直起腰看着姚瑛后背,眼里涌出他好不容易才堆砌起来的冷硬。
“院长,你打算怎么做?”
姚瑛手停顿了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默默道:“他居然叫我院长?”又看向其他人。
发现除了吴维跃敢和她对视,并在这件事情上勇敢地站了出来,其他人在她目光扫过去时都低下了头。
她能感觉到,不是他们不敢,而是他们的共情能力,让纠结和无措占满了心房。
说白了,包括吴维跃在内,他们都是孩子,哪怕成长经历让他们变的很早熟,可终究是缺乏成年人的心智和认知。
“我会等调解员把所有事情弄清楚,并确定姜民浩是无心之失,又诚心悔过的基础上,同意酌情谅解,但赔偿金一分都不会少。”
说到钱,小花等人心悸,尤其是许月月,她颤抖地问:“那他们会赔多少?”
姚瑛知道,他们不是觊觎钱的多少,而是心软,害怕姜家赔不出来,最后姜家兄妹沦落成和他们一样的孤儿。
“我不知道,要看法院如何判,估计是四百左右吧。”
这是元宝给的折中金额。
按80年的物价、司法旧例、行情等等。
许月月倒抽了口气,目光担忧地望向大门外。
姜村长还在诉苦和卖惨,并暗暗指责姚瑛不讲人情,可惜围观的河塘村村民,没人帮着他说话,反而拐着弯问:“你说姜家这么可怜,那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姜村长说:“以前计工分还好,村里能帮衬着,但现在不是没了嘛,姜浩民就出来帮工了,一年也赚不到几个钱。”
“那不能,听说在燕城帮工,肯出力气的话,一个月下来能有不少呢。”
姜村长拍着腿说:“天地良心,带他出去帮工的,都是俺们一个村的,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30多块,每个月往家里寄20块都是我经手的,绝不带骗人。”
“20也不少呀,一年能有300块呢。”
姜村长欲哭无泪,他知道这里没人会给他帮腔,光靠他一张嘴着实憋屈,可他来时和所有人打过保票,一定会想办法把事情办妥。
比如取得谅解书和赔偿金全免。
毕竟死者是孤儿,可怜归可怜,也不能让有儿有女的家庭顶梁柱,也跟着个没父母要的死孩子遭罪吧。
他甚至都想好了,若孤儿院敢要赔偿,他就敢到处去骂,骂孤儿院沽名钓誉,拿孤儿的命害人,妄想吃死人钱。
“他,他们赔得起吗?”许月月呢喃,想到自己曾经被父母卖了50块,又几经磨难才被香奶奶收养,她的眼里就多了几分恐惧。
姚瑛叹了口气,她看过许月月的档案,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但姜村长这种行为,她是打从心里瞧不起的,哪怕他是老实本分人,可上来就用道德绑架,并让姜家兄妹又磕又跪,也暴露了他满心算计的本质。
对这种人善良,从长远角度来说,就是一种纵容。
纵容他们把卖惨当成逾越法制的挡箭牌。
一旦在她这里尝到甜头,那以后就会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固定模式。
“月月,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人若做错了事情,就应该得到相应的处罚,如果没有处罚,那社会就乱套了。”
许月月低下头,心里很害怕。
“我不知道,小姚姐姐,我可不可以不要听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若是同情姜家兄妹,那大头的在天之灵怎么算?
姚瑛抿唇,抱了抱她:“不想听就不听,正好赵乐的作业没写好,你负责帮我盯着他再写一遍,写不工整不许吃饭。”
最后一句,她是看着赵乐说的,赵乐顿时急眼了,心想今晚吃的青团啊,还有蜂蜜,他要吃不到,那不是亏死了嘛。
眼看他想张口辩解,可姚瑛的眼神已经给到吴维跃。
吴维跃马上一个巴掌,就把赵乐给拍老实了。
“院长让你写,你就写,都是为你好,你那个a确实连小尾巴都没有。”
赵乐拿着自己的作业本哭唧唧,小七几个落井下石。
“小姚姐姐,赵乐哥哥写作业总喜欢东张西望,我们也去盯着他。”
姚瑛忍着笑:“去吧去吧。”
虽说是想征求大家意见,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们还承受不起这样的复杂和纠结。
只有吴维跃还算头脑清醒,没有被带偏,由小见大,吴维跃心性确实坚韧,怪不得以后能成为金融巨咖了。
而许月月共情能力强,也就注定了她将来会吃影后这碗饭。
等她把摘好的茵陈交给小花,回头才想起,康康和冬冬还没回来呢,连忙又叫住王小明,让他去找人。
只剩吴维跃时,她才笑问:“你怎么忽然叫我院长了?”
吴维跃眼神躲闪,瞬间支支吾吾说:“你现在就是啊。”
“可大家都叫我小姚姐姐。”
他抿唇,半天挤出一句:“其实她们更想喊你院长妈妈。”
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
姚瑛惊讶,心想这倒是没看出来。
“那你呢,你想叫我院长妈妈吗?”
吴维跃猛地抬头,心绪复杂并带着百般抗拒地脱口道:“我不想。”
姚瑛看到他的应激,脑子有短暂空白。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