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山脊上那个持弓的身影。他没有动,只是缓缓抬起异化的左臂,幽蓝光芒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既是警告,也是沟通的姿态。
山脊上的人影也没有再动。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仿佛一道无形的墙。
“是敌是友?”于胖子压低声音,手里的石斧握得更紧。
“不确定。”老鬼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但他的箭没射向我们,而是射向旁边的山壁——警告。他不想我们继续前进,或者不想我们靠近那片战场。”
他侧耳倾听身后山谷传来的动静——奔跑声更近了,还夹杂着某种沉重的、拖拽重物的摩擦声,以及断续的、嘶哑的吼叫。
“后面追来的东西……不像是人。”老鬼的眼神凝重起来,“速度很快,而且不止一个。”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夹在中间了!”陈雯的声音带着颤音,怀里的油灯焰心跳动不安。
老鬼迅速扫视四周地形——我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相对开阔的谷地,两侧山坡平缓,前方有隘口(被箭手警告),后方追兵将至,毫无遮蔽。
“不能留在谷底当靶子。”老鬼当机立断,指向右侧山坡,“上坡!找岩缝或巨石隐蔽!快!”
我们立刻转向,手脚并用地往右侧山坡爬去。积雪深厚,坡度陡峭,背着伤员更是困难。但求生的本能让我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刚爬到半坡一处相对平缓的雪台上,身后山谷的拐角处就冲出了“东西”。
不是人。
是……某种生物。三头。
它们身形如牛犊般粗壮,浑身覆盖着厚重的、脏兮兮的灰白色长毛,头颅硕大,嘴吻突出,獠牙外露,眼睛在风雪中闪烁着幽绿的光。四肢粗短有力,爪子宽大如蒲扇,在雪地上奔跑如履平地。
最诡异的是它们的背上——隆起一个个扭曲的、仿佛肿瘤般的肉瘤,肉瘤表面覆盖着粗糙的、暗红色的角质层,还在微微搏动。
“这……这是什么东西?!”于胖子倒吸一口凉气。
“雪魈。”老鬼的声音低沉,“阿尔金山深处传说的东西。杂食,嗜血,群居。平时躲在冰川裂缝里,很少出来……除非被血腥味吸引,或者……”
他顿了顿:“被人为驱赶。”
话音刚落,那三头雪魈已经冲到了我们刚才停留的地方。它们低着头,用硕大的鼻子在雪地上疯狂嗅闻,很快就锁定了我们的方向,抬头,幽绿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半坡上的我们。
“嗷——!!!”
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咆哮响起。三头雪魈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转向,四肢刨雪,朝着山坡猛冲上来!速度比在平地上更快!
“准备迎敌!”老鬼厉喝一声,异化的左臂幽蓝光芒瞬间大盛,整条手臂仿佛覆盖上了一层流动的冰蓝色光甲,“它们皮糙肉厚,普通武器很难伤到要害!攻击眼睛、喉咙、或者……”
他目光落在雪魈背上那搏动的肉瘤上:“攻击那些瘤子!那可能是它们的弱点!”
说话间,冲在最前面的那头雪魈已经距离我们不到二十米!它后腿蹬地,庞大的身躯竟然凌空跃起,带着腥风扑向最前面的老鬼!
老鬼不闪不避,左臂迎着雪魈的利爪挥出!
“锵——!”
金属交击般的刺耳声响!幽蓝光甲与雪魈的利爪碰撞,火星四溅!老鬼脚下积雪炸开,向后滑退半步,而那头雪魈也被震得倒翻回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前爪微微颤抖,发出愤怒的低吼。
另外两头雪魈从侧面包抄过来,一头扑向背着葛艳的于胖子,另一头则冲向抱着秦远山的陈雯!
“胖子小心!”我抄起手中的石斧,朝着扑向于胖子的那头雪魈冲去,一斧劈向它的脑袋!
雪魈反应极快,头一偏,石斧只劈在它厚实的肩胛骨上,发出沉闷的“噗”声,如同砍进坚韧的皮革,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震得我虎口发麻!
雪魈吃痛,怒吼一声,扭头就朝我咬来!腥臭的热气扑面而来!
我狼狈后仰,脚下在雪地上一滑,差点摔倒。雪魈的利爪擦着我的胸口划过,厚实的衣物瞬间被撕开几道口子!
“林哥!”于胖子放下葛艳,抡起石斧从侧面砸向雪魈的腰肋!还是没破防!
另一侧,陈雯情急之下,将油灯对准扑来的雪魈,灯焰猛地一涨!
“嗡——”
乳白色的光晕荡漾开来。那头雪魈似乎对光芒极其敏感,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幽绿的眼睛眯起,露出忌惮的神色,但并未退却,只是绕着陈雯缓缓踱步,寻找机会。
老鬼那边,他已经和第一头雪魈缠斗在一起。幽蓝的左臂如同最锋利的武器,或拳或爪,在雪魈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刻的、冒着丝丝寒气的伤口。但雪魈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受伤反而激发了凶性,攻击越发疯狂。
“这样下去不行!”李义明躲在后面,焦急地喊道,“它们皮太厚了!耗也会把我们耗死!”
“攻击背上的瘤子!”老鬼再次提醒,躲开雪魈的一次扑咬,左臂如刀,狠狠刺向雪魈背上的一个肉瘤!
“噗嗤!”
这一次,终于有了实质性的伤害!幽蓝光芒刺入肉瘤,那肉瘤仿佛活物般剧烈抽搐起来,暗红色的液体喷溅而出,落在雪地上竟然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那头雪魈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身体如同触电般疯狂抽搐,然后“轰隆”一声倒地,四肢蹬了几下,不动了。
有效!
我和于胖子精神一振,立刻改变战术,不再攻击雪魈坚硬的躯干,而是拼命寻找机会攻击它们背上那些恶心的肉瘤。
但雪魈似乎也意识到了弱点,攻击和躲闪时,会有意识地保护背部。战斗陷入僵持,我们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
“咻!咻!咻!”
三支骨箭,如同三道白色的闪电,从我们上方的山脊处射来!
箭速快得惊人!几乎刚听到破空声,箭就已经到了!
“噗!噗!噗!”
三箭精准无比,分别命中三头雪魈背上的一个肉瘤!箭头深深没入,只留下白色的箭羽在外颤抖。
三头雪魈(包括老鬼正在对付的那头)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嚎,身体僵直,然后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战斗,在瞬间结束。
我们惊魂未定,喘着粗气,看着地上三头雪魈的尸体,又抬头望向山脊。
那个持弓的白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我们侧上方一处更近的岩石上。距离拉近,我们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
那是一个男人。很高,很瘦,但骨架宽大,裹在厚重的、手工缝制的白色雪豹皮袄里,头上戴着同样毛皮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线条冷硬,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嘴唇紧抿。他手中那把弓造型古朴,弓身似乎是某种大型兽骨和深色硬木混合制成,弓弦紧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帽檐阴影下,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正冷冷地扫视着我们,目光在老鬼幽蓝的左臂和陈雯手中的油灯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背后的箭囊里又抽出一支骨箭,搭在弓上,箭尖微微下垂,指向我们前方的雪地——依旧是警告,但似乎……敌意减轻了一些?
老鬼缓缓放下左臂,幽蓝光芒收敛。他上前一步,挡在我们前面,用不太流利、但发音清晰的某种少数民族语言(似乎是某种突厥语系方言)开口道:
“塔玛克,苏?(朋友,是你?)”
山脊上的男人眼神微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但说的却是磕磕绊绊的汉语:
“你们……不是黑石的人。也不是……普通的登山客。”
他目光再次扫过我们破烂的衣物、简陋的武器、昏迷的伤员:“你们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带着……‘灯’和‘冰痕者’?”
灯?冰痕者?
他指的是陈雯的油灯,和老鬼异化的左臂!
他知道这些东西?!
我们心头剧震。老鬼的眼神也变得无比锐利。
“我们……从山那边来。”老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谨慎地选择措辞,“遇到了暴风雪,迷路了。有同伴重伤,需要帮助。你……是这里的猎人?”
“猎人?”男人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算是吧。猎一些……不该出现在山里的东西。”
他收起弓,从岩石上轻盈地跳下,落在我们面前的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近几步,仔细打量我们,尤其是葛艳和秦远山。
“女娃腿伤很重,冻坏了。再耽搁,腿保不住,命也悬。”他看向秦远山时,眉头皱得更紧,“这个……被‘脏东西’缠上了?很深。你们招惹了‘冰眼’的东西?”
他果然知道!
老鬼不再犹豫,直言道:“我们进入过‘冰封圣殿’。遇到了‘守约人’,也遇到了‘污染者’。你知道那里,对吗?我们需要帮助,也需要……信息。”
男人沉默了片刻,帽檐下的眼睛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看了看天色——风雪虽然小了,但云层依旧厚重,天色正在快速暗下来。
“天黑前,必须离开这里。雪魈是群居的,刚才的动静和血腥味,会引来更多。还有……黑石的残兵可能也在附近。”他终于做出了决定,“跟我来。我的营地离这里不远。但记住——”
他盯着我们,一字一顿:“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不要问不该问的。想活命,就听话。”
说完,他转身,朝着山坡另一侧一条极其隐蔽的、被积雪和岩石掩盖的小径走去。
我们面面相觑。
跟?还是不跟?
这个人神秘、强大,似乎知道很多关于阿尔金山、关于“冰封圣殿”甚至“墟门”的秘密。但他敌友不明,行事诡秘。
“跟上。”老鬼几乎没有犹豫,“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而且……我感觉,他或许和铁辫子,甚至和‘守约人’有些关联。”
我们不再迟疑,重新背起伤员,跟着那个神秘的雪原猎人,踏入了更深的山岭暮色之中。
小径蜿蜒向上,穿过一片乱石坡,又折进一条狭窄的冰蚀裂缝。裂缝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冰壁高耸,寒气逼人。男人在前方带路,脚步轻快熟悉,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
走了约莫半小时,裂缝尽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被环形山壁半包围的小型山谷,谷底竟然没有积雪,反而露出黑色的土壤和稀疏的枯草!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山谷中央,有一眼不大的温泉,正汩汩地冒着热气,在周围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片朦胧的白雾!
温泉边,搭建着两座低矮的、用石块和兽皮垒成的简易窝棚。窝棚旁,堆着一些风干的肉条、皮毛,还有简易的捕兽夹和工具。
这里,就是猎人的营地。一个隐藏在雪山深处、温暖而隐秘的避难所。
“到了。”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大约四十多岁的面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脸颊有一道陈年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让他看起来更加冷峻。
“把伤员放到窝棚里。温泉的水可以清洗伤口,很干净,也有点用。”他指了指温泉,又指向旁边一个石灶,“那里有柴,可以生火。我去处理一下痕迹,顺便弄点吃的。”
他说话简短直接,安排完,便又拿起弓,转身消失在了来时的裂缝中。
我们依言将葛艳和秦远山小心地安置在较大的那个窝棚里。窝棚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虽然简陋,却异常干燥温暖。
陈雯立刻用温泉水为葛艳清洗伤口、热敷冻伤的部位。温泉水果然有奇效,葛艳腿上僵硬的肌肉逐渐软化,伤口的污血被洗净,虽然依旧触目惊心,但至少有了处理的条件。我们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包扎。
秦远山的情况依旧没有起色,但在这温暖的环境中,他脸上的青灰色似乎淡了一点点,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些。
我们在石灶上升起了火,架上男人留下的一个破旧铁锅,融化雪水,煮了一些他留下的、不知名的肉干和块茎混合物。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让我们饥肠辘辘的胃部一阵抽搐。
天,彻底黑了下来。
山谷外是呼啸的风雪和严寒,山谷内却因温泉而温暖如春。火光跳跃,映照着每个人疲惫而茫然的脸。
我们暂时安全了。
但这个神秘的猎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救我们?他知道多少关于“墟门”和“守约人”的秘密?他和铁辫子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那三头诡异的雪魈,以及它们背上那些仿佛被“污染”过的肉瘤……
阿尔金山深处,到底还隐藏着多少未知的恐怖?
我们围坐在火堆旁,等待着猎人的归来,也等待着更多谜题的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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