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作战靴踩在腐叶上，发出闷响。雨林湿气浓重，树冠遮天，黄昏的光被撕成碎片，洒在泥地上斑驳如旧电路板。他嘴里那颗薄荷糖已经化尽，只剩一点刺喉的凉意卡在喉咙口。NCP还在报警，红标悬在视野右上角，像块甩不掉的锈迹。他没关，也没查，就这么走着，每一步都压着预载路径的残影——那是五秒前的自己，正从另一个角度扫描前方三米的藤蔓区。
沈知意在他左后方半步，左手始终贴在军用表边缘，指节绷紧。她没说话，但脚步频率变了，比刚才慢了0.3秒一拍，这是她在等信号波动。
“有东西。”江临川突然停步。
他没说在哪，也没说是什么。NCP界面自动刷新，生物电流读数跳了一下，频率不对，不是人，也不是野兽。像是某种改装过的神经模块在漏电。
沈知意抬手，掌心朝他，展术戒备姿态。两人背靠巨树，树皮粗糙，沾着青苔和不知名的菌丝。江临川右手小指无意识转了下银戒，金属圈摩擦皮肤，有点发烫。他盯着前方那片垂落的藤蔓，视野里浮出一条虚线——那是他上一次行走轨迹的复刻，现在和现实路径有轻微偏移，说明有人动过环境。
金属摩擦声响起。
不是脚步，是齿轮咬合的声音，从藤蔓后传来。接着，一只手伸了出来。
机械义肢。
表面仿生皮肤剥落大半，露出内部交错的金属关节和微型液压管。手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上，没有武器。然后，整个人走了出来。
赵承渊。
他穿着磨损严重的战术工装，胸口别着一块烧焦的电路板，像是某种身份牌。右臂整条都是机械的，从肩部延伸下来，关节处有细微火花跳动。他站定，距离两人七米，不多不少。义肢前端缓缓弹出一块半透明全息键盘，悬浮在胸前，蓝光映在他脸上，让那道从耳根划到下巴的烧伤疤痕显得更暗。
“我知道怎么关闭病毒。”他说，声音低，带电子杂音，像是从老式通讯器里挤出来的。
江临川没动。银戒又转了一下。
“但我要你的NCP源代码。”赵承渊看着他，眼神没躲，“完整的。”
NCP立刻响应，预载模式激活，三条应对路径瞬间生成：拒绝并后撤、假装同意拖延时间、直接攻击。系统判定最优解为“原地不动，收集语音频谱”。江临川照做了。他只是站着，呼吸放慢，眼睛盯着那串浮动的全息字符。
沈意动了。
她左手猛地抬起，军用表侧面射出一道细激光，直冲地面。腐叶被灼穿，泥土焦黑冒烟，离赵承渊脚尖三十厘米。
“十年前你就该死在实验室火灾里！”她说，声音冷得像数据断流。
赵承渊没退。他低头看了眼焦痕，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你们以为我死了，是因为没人想找我活着。”他抬起右手，机械手指一节节弹开，动作缓慢，像在展示什么。金属指腹内侧，刻着一串编号：**明远·0723**。
江临川瞳孔一缩。
“明远”两个字撞进神经回路的瞬间，NCP自动触发记忆回溯。不是操作路径，是画面——浓烟滚滚，警报嘶鸣，实验室墙体正在坍塌。一个右臂烧伤的男人抱着昏迷的人冲出火场，那人穿着白大褂，脸被烟雾遮住，但江临川认得那枚银戒，正从对方口袋里滑出来。
是他父亲。
而那个救人的人，年轻，满脸血污，右臂皮肉翻卷，正是赵承渊。
画面只持续了0.8秒，随即消失。NCP提示：“记忆片段匹配度87.3%，建议二次验证。”江临川没动，呼吸却停了半拍。他盯着赵承渊的机械手，那串编号还亮着，像焊在金属上的烙印。
“你救了我父亲？”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不是质问，是确认。
赵承渊收回手，机械手指闭合，编号隐入金属内部。“我没救成。”他说，“我只是把他拖到了门口。后面的事，我不知道了。”
沈意冷笑一声，“那你现在站在这儿，是来赎罪的？”
“我是来交易的。”赵承渊看着江临川，“NCP不是意外植入的，是你父亲最后塞进你神经接口的东西。他知道会出事，也知道有人会重启项目。他留了后门，但需要源代码才能激活反制协议。”
江临川没接话。他脑子里全是那串画面——父亲被拖出火场，戒指掉落，浓烟吞没走廊。他一直以为那天没人活着出来。可如果赵承渊活了，为什么十年没出现？为什么现在才来？
“你有什么证明？”他问。
赵承渊没说话，只是抬起机械臂，掌心对准空中。全息键盘重新展开，输入一串指令。几秒后，一段音频播放出来。
是录音。
“……如果这段录音能被听到，说明协议已被激活。”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咳嗽，“临川，爸爸对不起你。NCP不是程序，是爸爸的一部分。它会帮你，但也会吃掉你。别信任何人，包括……赵工。但如果他来找你，给他源代码。他比我更懂怎么关掉它。”
录音戛然而止。
江临川站着没动，手心里全是汗。那是他父亲的声音，没错。语气，停顿，连咳嗽的位置都一样。他十岁之后就没再听过这声音。
“他在骗你。”沈意低声说，枪口虽未出，但左手已移到腰间脉冲装置上，“十年前这场火，就是他们搞出来的。许家要灭口，你们俩都是棋子。”
“我不是来求你信我的。”赵承渊收起全息键盘，“我是来告诉你，现在全球三十七个感染点，每分钟都在增加。如果你不交源代码，明天就会有小孩忘记他妈长什么样。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江临川抬头，“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你？”
“你不信我。”赵承渊说，“但你信那段录音。”
空气静了一瞬。雨林深处传来雷声，远处树冠晃动，风开始变向。
沈意往前半步，挡在江临川前面，“你走。我们现在不谈交易。”
赵承渊没动。“我可以给你们十二小时。”他说，“十二小时后，我在老中继站等答复。源代码交给我，我关病毒。不交，我就让它烧穿所有防火墙。”
说完，他转身，机械臂带动身体，步伐稳定，一步步退回藤蔓深处。金属脚踩在腐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直到他彻底消失，沈意才松手，但左手仍护着军用表。
“别信他。”她说。
江临川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银戒还在转，一圈，又一圈。NCP界面突然跳出一条新提示：【检测到高相似度生物电流残留，来源：机械义肢右掌】。
他想起那串编号：**明远·0723**。
七月二十三日，是他父亲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