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膝盖还在发软,工装裤磨破的地方渗着血丝。他靠在一根断裂的金属支架上,右手死死攥着银戒,指节泛白。眼前的数据雾还没散尽,监护仪滴答声像钉子一样敲进太阳穴。沈知意站在培养舱前,左手护住军用表,表盘内圈的刻度正在缓慢回缩,像是某种倒计时重启。
“走。”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这地方撑不了多久。”
江临川没动。他的NCP界面刚退出,缓存层多出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是:**父亲的操作序列_已加密**。他不想点开,也不敢删。刚才那句“活下去”还在脑子里反复回放,不是命令,也不是密码,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还记得这个人,确认这段记忆没有被彻底抹除。
叶蓁蓁的虚拟投影突然在大厅中央炸开,蓝光刺眼。她的脸出现在半空中,背景是国际刑警分部的应急指挥室,墙上挂着七块屏幕,全在闪红。
“全球三十个主要城市,同步爆了。”她说得极快,语速比平时高出两倍,“纽约、伦敦、东京、悉尼……神经网络枢纽全部失守。病毒不是冲设备来的,是冲人脑去的。”
江临川猛地抬头。NCP警报在同一秒弹出,红色边框,尖锐蜂鸣,视野角落跳出一行字:【检测到类我型数据流复制行为】。他眼前闪过一段画面——六岁生日那天,父亲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银色小盒子,笑着说“这是爸爸给你准备的礼物”。下一秒,画面被撕裂,变成乱码。
“它在删记忆。”他说。
沈知意已经调出前线医疗单位传回的脑电波样本。她把三组数据叠在一起,手指在空气中划拉,放大波形细节。“你看这里。”她指向皮层活动图谱的一段异常波动,“这个突触模型……我见过。”
江临川走近主控台。屏幕上显示的是某位感染者的实时监测图,大脑皮层出现规律性震荡,边缘呈锯齿状扩散。他一眼认出来——那是父亲早年发表过的“神经突触增强模型”,论文编号HJ-937,十年前就被国安列为高危研究项目,禁止公开传播。
“不可能。”他低声说,“那篇论文早就封存了。”
“但现在它活了。”沈知意的手指停在波形最高点,“而且正在复制。每吞噬一段短期记忆,病毒就强化一次。感染者会先忘记昨天的事,然后是上周,再然后……是亲人面孔。”
叶蓁蓁的投影切换成全球地图,三十七个红点同时闪烁,像烧红的烙铁按在地表。她调出时间轴,所有爆发点集中在同一分钟内,误差不超过0.3秒。
“这不是攻击,是宣告。”她说,“有人在测试规模。”
话音未落,国安加密频道突然被穿透。一道灰影浮现在控制台上空,西装笔挺,保温杯握在左手里,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周明远。
他身后不是办公室,而是一片流动的意识碎片群,无数模糊人形在数据流中沉浮,像是被抽离的梦境残片。他的影像有轻微延迟,说话节奏带着电子杂音。
“零。”他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在宣战,“你父亲不是失败者。”
江临川站着没动,银戒开始无意识转动。
“他是……最完美的载体。”
画面戛然而止。信号切断,连残留痕迹都没留下。系统自检显示对方使用了内部白名单协议,权限等级高于现行防火墙三级。
大厅里只剩监护仪的滴答声。
江临川盯着刚才周明远出现的位置,NCP界面还在闪红,预载模式自动激活,可这一次,系统无法推演出任何有效路径。不是技术问题,是他自己卡住了。脑子里全是那句话——“最完美的载体”。载体什么?记忆?意识?还是整个神经缓存协议的原始架构?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父亲的研究真的成功了,那NCP根本不是意外植入的残片,而是某种……延续。
沈知意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别让他的话进脑子。”
“他知道些什么。”江临川说。
“他知道怎么让你动摇。”她抬手看了眼军用表,表针依旧停在七分之三处,但底层协议已被激活,正在扫描残留信号源。几秒后,结果弹出:通讯跳转节点位于境外十二个不同服务器,最终溯源指向金三角雨林深处的一座废弃量子中继站。
“他想让我们去那儿。”她说。
“我们本来就要去。”江临川松开银戒,直起身。腿还有些软,但他没让人扶。他走向主控台,调出全球感染分布图,手指在东京区域停留片刻——那里是第一个上报病例的城市,也是十年前“神经缓存协议”实验室火灾后,唯一保留完整备份资料的海外节点。
叶蓁蓁的投影重新亮起:“国际刑警已启动跨国联合响应预案。我可以申请临时通行权限,但你们必须在四小时内进入雨林边境,否则跨境行动会被视为非法入侵。”
沈知意点头:“通知接应点,我们走。”
江临川没动。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加密文件夹,指尖悬在确认键上方。他知道一旦打开,可能会看到父亲留下的更多东西——操作记录、实验日志、甚至是……意识片段。但他也清楚,现在不是时候。
他收回手。
转身走向装备柜。
柜门拉开,作战级神经接口模块静静躺在防震槽里,黑色外壳印着国安特供编号。他拿起设备,贴片边缘有细微磨损,应该是之前行动用过的旧型号。他没检查,直接拆开外层保护膜,将主控端插入耳后接口。
一阵熟悉的刺痛传来。
NCP重新上线,界面刷新,警报仍未解除。【威胁等级:致命】的红标一直挂在右上角,像一颗不会熄灭的警示灯。
沈知意已经穿戴完毕,战术西装换成了轻量化作战服,腰间挂满干扰弹和脉冲装置。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通讯频段,确认与叶蓁蓁的通道保持加密连接。
“准备好了?”她问。
江临川点头。他最后看了眼培养舱。少女仍闭着眼,胸口有微弱起伏,监护仪显示心率稳定在62bpm。标签上的名字没变:**神经融合体β型,载体:江明远**。
他转身,跟上沈知意的脚步。
走廊灯光昏暗,应急电源只维持了百分之四十的亮度。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地下通道,脚步声在金属壁间回荡。远处传来结构崩塌的闷响,像是整座设施正在缓慢下沉。
叶蓁蓁的投影一路跟随,直到出口处信号开始衰减。
“我在境外等你们的消息。”她说完,画面闪烁两下,消失。
最后一道闸门开启,外面是雨林深处的黄昏。湿热空气扑面而来,树冠遮天蔽日,远处雷声滚动。
江临川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薄荷糖,塞进嘴里。这是陈启明会长的习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糖味很冲,压下了喉咙里的血腥气。
沈知意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左手搭在枪套上,目光扫视前方密林。
“走吧。”她说。
江临川迈出第一步。作战靴踩在腐叶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NCP界面在视野角落持续闪烁,警报未消,预载路径不断刷新,却始终找不到最优解。
他没在意。
有些战斗,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