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手指还搭在终端键盘上，光标停在“新建文档”那一行，像一根没落下的笔画。他盯着屏幕，呼吸比刚才稳了些，右臂的抽搐已经退到指尖，但小指仍在无意识地蹭着银戒。沈知意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军用表的秒针走动声混在设备风扇的低鸣里，规律得让人清醒。
门被敲了三下。
不是急促的拍打，也不是试探性的轻点，是那种带着公事节奏的、能让人立刻分辨出身份的敲门方式。沈知意抬眼看了过去，江临川这才缓缓转头。
“进来。”他说。
门推开，陈启明走了进来。他穿着那套常穿的深灰西装三件套，金丝眼镜边沿沾了点水汽，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左手夹着一个硬壳文件夹，右手提着保温杯，杯盖拧得严实。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扫了一圈房间，目光在江临川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到终端屏幕上，看到未关闭的界面时微微点头。
“还在看数据？”他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下，“精神头不错。”
江临川没回答，只是抬手关掉了分析窗口。动作不快，但很稳。他知道陈启明不是来查岗的，但有些东西没必要让人看见。
沈知意走到操作台前，手指轻点几下，将隔离分区加密锁死。她没说话，但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该藏的都藏好了。
陈启明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电子签章的A4纸，推到两人中间。“联赛新规，刚批下来的。你们看看。”
江临川低头看了一眼。标题是《关于职业选手技术顾问制度实施办法》。正文第一条就写着：自本届巅峰联赛起，每名注册选手可申报一名技术顾问，参与赛事全程技术支持与临场策略辅助，权限范围包括赛前设备检测、战术方案制定、实时数据监控及赛后复盘建议。
“这算什么？”江临川问，“临时工转正？”
“不算转正。”陈启明喝了口热水，声音压着一点咳嗽，“是正规化。以前你们私下带人调试设备，联盟睁只眼闭只眼，现在不行了。上个月K.L战队因为外接程序误判被取消资格，闹得太大。联盟决定，与其防不住，不如管起来。”
沈知意接过文件，快速翻到附录页，查看权限细则。“数据调取层级呢？能进后台日志吗？”
“三级权限。”陈启明说，“能看到操作延迟、帧率波动、输入响应时间，不能碰核心代码或神经接口协议。你要是想改驱动，还得走审批流程。”
江临川听到这儿，眉梢动了一下。他没看沈知意，但脑子里已经过了几遍——如果她能在赛场上实时监控他的操作轨迹，再结合NCP那点微弱的惯性响应，或许能提前预判什么时候会卡顿，甚至……引导他去复刻某些旧路径。
但他没说出口。
沈知意合上文件，抬头看着陈启明：“这个制度，什么时候生效？”
“现在。”陈启明说，“申报通道已经开了。只要选手本人签字确认，顾问资料审核通过，就能立刻备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风扇声重新变得明显。
江临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银戒在灯光下反着冷光。他想起昨天那0.3秒的平滑波形，想起沈知意说的“它响应了那个序列”。那时候他们还在摸黑走路，现在突然有人递过来一盏灯，还不算太亮，但至少照出了脚下的路。
“对你来说是个机会。”陈启明看着他，“她懂你的操作习惯，又熟悉系统底层，比那些临时请的战术分析师强得多。”
江临川没接话。他知道这是事实，也明白这是好事。可他习惯了一个人扛。从小到大，代码自己写，比赛自己打，连受伤后的康复训练都是一个人对着镜子里的动作反复校准。现在要正式拉个人进作战序列，等于把后背交出去。
他不怀疑能力，只担心失控。
沈知意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她没催，也没解释，只是轻轻把文件放回桌上，手指点了点“选手签字确认”那一栏。
“如果你不同意，我不会填表。”她说，“但现在这个机制，确实能让很多事变得更简单。”
陈启明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江临川。“这不是特权，是责任。你要真想回来，就得学会怎么用人。我不是让你依赖谁，是让你别一个人硬撑。”
江临川摩挲戒指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场比赛，最后一局决胜时刻，他在三重包围中完成反杀，靠的就是一次本能复刻的老连招。那时候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
如果那时候有个人能看懂那一下的来源，或许能帮他更快找到节奏。
他抬起眼，看向沈知意。“以后你就是官方认证的‘外挂’了。”语气还是淡的，但嘴角松了一点。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眼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半毫米。
陈启明笑了声，把文件夹合上。“行，这事就算定下了。剩下的手续我来走，你们专心准备恢复训练就行。”
他又坐了几分钟，没再提规则细节，反而说起自己年轻时的事。他说他当年打职业，有次手腕韧带撕裂，休了八个月。回来第一场就被新人打爆，操作变形，反应迟钝，连基本走位都做不好。
“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完了。”他说，“后来才明白，真正的选手，不是从不跌倒，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什么时候该伸手。”
江临川听着，没打断。他知道这话不是白说的。
说完，陈启明起身，拎起保温杯，说了句“我在赛场等你”，然后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又安静下来。
江临川没动。他盯着终端屏幕，光标还在“新建文档”那一行，像等着被命名。沈知意站回他身旁，没问要不要开始，只是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
敲下第一个词：合作框架。
屏幕亮着，文档空白，但方向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