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坐在折叠椅上,右手搭在膝盖,指尖还在轻微抽动。他没看屏幕,而是盯着自己小指上的银戒。那枚戒指内圈刻着NC-07,是他从小就知道的编号,但现在不能提。他说过要抓住那种感觉,可刚才那一瞬太快,像手指划过电流,身体记住了,脑子却追不上。
沈知意已经调出了文件‘异常响应_0309_T8’。主控终端的界面上并列展开三组数据流:脑电图α波、肌电信号强度、系统操作延迟日志。她把时间轴拉到第八次测试的第6.3秒处,也就是那段0.3秒平滑波形出现的位置。
“信号很弱。”她说,“但不是噪声。”
江临川点头。“我知道它动了。”
“不急。”她敲下快捷键,将该区间放大十倍,“我们一帧一帧来看。”
屏幕上,原本模糊的一段曲线被拉成清晰的锯齿状。在一片高频杂乱的α波中,确实有一小段突然变得平直,持续时间不到半秒。沈知意用光标框选这段区域,启动频谱分析程序。
“你在做匹配?”江临川问。
“找共振点。”她答,“如果这不是随机修正,那就一定有触发条件。我们要看的是——它认什么信号。”
分析进度条缓慢推进。江临川靠在椅背上,闭眼回想刚才的操作。他记得自己划出第二道变向轨迹前,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三个月前职业联赛第三轮,对阵K.L战队时用过的假动作连招。那次他靠一次反向闪避偏掉对方锁定,节奏和这次几乎一样。
“我复刻了老动作。”他说,“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
沈知意暂停回放,转头看他。“你是说,你做了以前练过很多遍的操作?”
“对。”他睁开眼,“而且是成功过的。那种顺手感……像是身体先反应了。”
她没说话,调出历史训练数据库,筛选出江临川过去三个月内所有单点突进+三连变向的成功案例,共十七次。再从中提取每次完成后的α波峰值频率。
两分钟后,对比图生成。
沈知意放大新旧数据的重叠部分。她的手指停在某一行数字上。
“8.7Hz。”她说,“你刚才那段平滑波形的主频,和你过去成功操作后α波回落到稳定区间的频率一致。相位差小于0.1,基本同步。”
江临川坐直了些。“意思是,它记住了这个频率?”
“不是记住。”她摇头,“更像是——惯性。”
她拖动窗口,在旁边新建一张三维模型图。“你看,神经信号传递是有路径依赖的。重复足够多次的行为,会在大脑皮层形成低阻通路。就像踩出一条小路,走的人越多,越不容易偏。”
江临川接话:“所以当我再次尝试同样的操作路径时,哪怕现在状态很差,这条旧路还是被激活了?”
“有可能。”她指着模型中一条发亮的弧线,“这段波动出现在你第二次执行相同指令的时候。前七次失败,系统没有记录有效反馈;第八次,你强行复刻,虽然整体信号弱,但在关键节点上,出现了与历史模式高度相似的神经放电序列。”
她顿了顿,“它响应了那个序列。”
江临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代码,总说“机器不怕错,怕不重复”。那时候他在实验室练习基础指令输入,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直到手指肌肉形成记忆。
原来NCP不是学习新东西,而是唤醒旧习惯。
“那它不是预判未来。”他说,“是调用过去。”
“目前看来如此。”沈知意关闭模型,保存分析报告,“我们现在能确认的是:这种异常响应与你的神经回路惯性有关。触发条件有两个——一是操作路径必须是你熟练掌握的;二是你得实际去执行它,哪怕失败也要再来一次。”
江临川沉默了几秒。他慢慢抬起右手,蹭了下银戒。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紧张时就会做。这一次,他做得更慢,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所以问题不在接口修复。”他说,“而在怎么让它更容易被唤醒。”
“现阶段还不建议主动控制。”沈知意说,“它现在是被动响应,一旦变成主动调用,可能会引发未知连锁反应。你现在需要的是观察,不是干预。”
她点击加密上传按钮,将报告存入本地隔离分区。桌上的终端屏幕还亮着,波形图未关闭,时间轴停留在那0.3秒的区间。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军用表表面,表盘轻响了一声。滴。又滴。节奏稳定。
江临川没起身。他知道体力还没恢复,脸色依旧发白,右臂肌肉仍有隐隐抽搐感。但他不想走。刚才那些数据像一块拼图,终于接上了第一块边缘。
他盯着屏幕,低声说:“下次我可以专门去做熟的操作。反复做。”
“你想试可以。”她说,“但必须在我监控下进行。一旦出现β波暴增或心率突破120,立即断连。”
“行。”他点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终端风扇低速运转的声音,还有监护仪规律的滴声。沈知意站在主控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准备开始下一步推演。
江临川坐着没动。他的视线仍锁在那道平滑波形上,像是在等它再闪一次。右手小指无意识摩挲着银戒,一圈,又一圈。
沈知意按下回车键,新的分析模块加载完成。她正要输入参数,忽然察觉到什么,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撑得住?”
“嗯。”他说,“只要别让我躺着。”
她没再说什么,转回头继续操作。光标在界面上移动,选中一组待比对的历史数据集。
江临川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知道接下来还有很多问题:为什么偏偏是第八次?为什么只维持0.3秒?是不是每次复刻都能触发?会不会越来越强?
但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摸到了门缝。
他抬起右手,再次蹭了蹭银戒。
银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