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床单上挪了半寸,照到江临川的右手。他小指上的银戒泛起一道冷光,边缘磨得发白,贴着皮肤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压痕。他的手放在腹部,没动,呼吸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沈知意还坐在那张硬背椅上,姿势没变,只是左手搭在他左手上,掌心贴着掌心。她的军用表不在腕上,空落落的。她盯着他右耳后方那块皮肤——那里有一圈淡色疤痕,是神经接口植入的位置。昨天她还能靠在那里听数据流的声音,现在只看到一条细微的红痕,像是旧伤被重新撕开过。
门开了。
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灰色制服袖口整整齐齐扣到手腕。他没说话,先把平板放在床头支架上,调出全息影像。蓝光浮起,映出大脑结构图,右侧颞叶区域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信号传导效率下降百分之六十七。”他说,声音平稳,像读体检报告,“多处微裂痕,集中在神经接口与皮层连接带。这种损伤不是急性发作,是长期超负荷运行导致的结构性疲劳。”
江临川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他看着影像,没问为什么,也没说不可能。他知道那晚的事——NCP路径重建测试,连续七次极限回溯,脑内像有刀片刮过。他撑到了最后一步,同步成功,然后眼前一黑。
医生继续说:“高阶神经协同功能已经受损。未来是否能维持原有操作精度,存在高度不确定性。”
病房里静下来。
监护仪滴了一声,节奏慢,像是配合着某种下沉的情绪。窗外城市照常运转,广告屏切换画面,一辆磁浮车从楼间滑过,留下轻微震动。
江临川没动。
但他右手小指动了,一下,两下,三下,反复摩挲银戒。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从小就这样。父亲在实验室加班时,他就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转笔,转累了就摸戒指。现在他没笔可转。
沈知意往前倾了点身子,手指攥住椅沿,指节发白。她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有没有治疗方案?手术?修复程序?哪怕实验性疗法也行。”
医生摇头:“目前没有针对性干预手段。只能依赖神经自愈能力,配合康复训练。过程至少三个月起步,成效无法预估。”
“不能接入系统?”她问。
“高强度神经接入必须禁止。”医生说,“任何超出日常认知负荷的操作,都可能造成二次损伤。严重的话,会影响基础感知功能。”
她说不出话了。
她转头看江临川。
他还看着影像,眼神没闪,也没躲,但呼吸变浅了。他右手慢慢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下右耳后的疤痕。那里现在没什么感觉,只有偶尔一阵钝痛,像电流卡在半路。
“原来……”他低声说,“连试错的机会都要被拿走。”
这句话说得平,没起伏,也不像抱怨。但沈知意听出来了——那是他第一次承认,有些东西,真的失控了。
她把手覆上去,盖住他放在腹部的右手。
他的手很凉。
医生收起平板,留下一张纸质病历。“建议至少三个月观察期,期间避免任何高强度神经接入。”他说完,看了眼时间,“康复团队下午会来评估。”
门合上,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江临川终于把头偏过来,看向沈知意。她坐得很直,战术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种压不住的东西——不是慌,是急。她一向冷静,能等十二步后的局势落定,现在却像被人掐住了时间。
“你记得昨晚我说的话吗?”他问。
她点头:“你说,我会记得。”
“现在轮到我了。”他说,“你不用一个人撑。”
她没接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自己都记不清昨天发生了什么,怎么帮他记住未来?但她没说出口,只是把椅子往床边挪了半尺,重新把手放上来,位置和刚才一样,掌心贴着他左手。
阳光移到了床中央,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分明,是长期敲键盘留下的痕迹。现在这只手稳稳地压着他的,像在固定某个正在松动的零件。
江临川抬头看天花板。白漆,无死角照明灯,角落有个通风口,风扇微微转动。他盯着那里,看了一分钟,两分钟,没说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能再打比赛了。至少短期内不行。NCP虽然还在,但神经接口撑不住回溯所需的瞬时负载。就像一台超频到极限的主机,突然烧了主板。他可以重启,但不能开机。
他也知道,沈知意不会让他一个人扛。
可这次不一样。上次是他清醒,她记忆断了;这次是他身体垮了,她还得撑着两个人的重量。
他右手小指又动了一下,蹭到银戒边缘。
这枚戒指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东西。火灾那天,父亲没出来,但戒指被消防员从废墟里捡了回来。母亲说,他是握着它死的。
现在他握着它,像握着某种证明——证明他还在这条路上,哪怕路已经塌了半截。
沈知意忽然说:“康复训练,我陪你。”
他没看她:“不一定有用。”
“我知道。”
“可能会更糟。”
“我也知道。”
她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她不是在安慰,也不是在鼓励,就是在陈述一个决定。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他看着她侧脸。她没看他,目光落在他右耳后的疤痕上,像是在记下它的形状。她左手始终没松开他的手,掌心有点热,压住了他指尖的凉。
窗外天色暗了一点。云层移过来,遮住了太阳。药杯里的水痕已经干了,留在床头柜上一圈浅印。
监护仪的滴声慢了下来,像是配合着某种节奏。
江临川终于把左手翻过来,反握住她的手。动作很轻,带着肌肉未完全恢复的滞涩感,但他用了力。
她回我了。
没有说话。
阳光彻底退走,房间暗了一圈。只有床头灯还亮着,照出两人交叠的手影,横在床沿和地面之间。像一道连接线,把两个快要散架的人,重新接了起来。
他没再提NCP,也没说接下来怎么办。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她还在,他就还能站。
哪怕站不起来,也能靠着。
他右手小指最后一次摩挲银戒,然后停住。
这一次,他没再转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