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切进来，照在床头柜的药瓶上，玻璃表面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斑。江临川眯了下眼，没躲，只是把右手往身侧收了收，银戒蹭过被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门开了。
医生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块全息投影板，灰色制服扣到领口，袖口一丝不乱。他看了眼监护仪数据，点头，把投影板放在支架上，手指一划，蓝光浮起，一张三维流程图缓缓展开。
“康复计划。”他说，“昨晚整理完评估报告后，我们团队定了初步方案。”
江临川没说话，盯着那张图。沈知意从窗边走过来，站到病床另一侧，背脊挺直，像是随时准备记录命令的执行者。
投影分两列：左侧是身体机能恢复模块，右侧是神经接口适应性训练。每一项都标着编号、频率、强度等级和预期目标周期。
“第一阶段八周。”医生点开左侧第一条，“每日两次基础体能训练，包括坐立平衡、肢体协调、反应速度测试。目的是重建运动神经通路，避免肌肉萎缩导致的二次代偿损伤。”
他滑动页面。
“第二阶段接入低负荷神经信号传导测试。使用民用级安全协议，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监测皮层波动幅度。不涉及任何战术推演或路径预载，纯粹是让接口重新适应生物电流节奏。”
江临川右手小指动了下，指尖刚碰到银戒边缘，又停住。他没转它，也没摸它，只是静静看着那行字：“神经信号耐受度提升训练”。
“不能跳过？”他问。
“不能。”医生语气平稳，“你现在的情况，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强行拉满，只会断。我们必须先让它松下来，再一点点重新上紧。”
沈知意拿出电子笔记，屏幕亮起，她开始逐条录入。手指滑得很快，但每录一项，都会抬头看一眼江临川的侧脸。他没动，下巴线条比昨天更硬了些，呼吸节奏压得很低，像是在控制什么。
“训练时间怎么安排？”她问。
“上午九点，下午四点。每次四十分钟，含准备和恢复期。”医生说，“康复师会根据实时数据调整强度。如果出现异常脑波，系统会自动终止接入。”
“我能旁观吗？”
“可以登记为陪护人员。但不允许干预操作流程，也不允许传递外部指令。”
她点头，把设备翻转，轻轻放在江临川眼前的床沿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刚刚录完的计划表。
“我来记。”她说，“你来看。”
江临川低头。指尖划过“神经信号耐受度提升训练”这一项。字体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视线里。他知道这名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不是战斗，不是对抗，甚至连操作都不是。那是婴儿学步式的试探，是把曾经跑过百米的人，按回原地教他怎么抬腿。
可这是唯一能接上的方式。
只要还能接，就不是彻底断了。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晨光已经铺满楼面，广告屏切换成早间新闻，一行滚动字幕写着“今日空气质量优”。一辆快递无人机嗡嗡飞过，拐进隔壁楼宇的投递口。
“只要能接。”他低声说，“我就还能试。”
声音很轻，没看任何人，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他眼神变了。不是燃起火那种亮，而是像夜里行车时远光灯突然打开——原本模糊的路，一下子照出轮廓。
沈知意站在那儿没动，手还搭在电子笔记边缘。她听见了这句话，没回应，只是把刚才漏掉的一条备注补了上去：“禁止高强度认知负荷，含战术模拟、多线程决策、压力情境回溯。”
写完，她合上设备，放到床头柜上，离药瓶不远。
医生看了看时间，说：“康复团队下午两点来第一次实地评估。如果体征稳定，明早就可以开始第一轮训练。”
说完，他拔下投影板，关掉蓝光。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声。
门合上时，江临川才动了动。他慢慢撑起身子，动作比昨天稳了些，虽然肩膀还在抖，但总算能靠在床头。他伸手去拿那份纸质计划，纸页边缘有点翘，是刚打印出来的样子。
沈知意没拦他，也没帮忙，只是退后半步，留出空间。
他一页页翻过去。字不多，全是标准医学术语，冷冰冰的，没有鼓励词，也没有安慰句。正因如此，反而显得真实。这不是安慰剂，是路线图。
他看到最后一栏写着：“患者主观配合意愿为关键变量之一。”
嘴角动了下，没笑出来，但紧绷的脸松了一瞬。
“你觉得我能撑下来？”他问。
“你不撑，谁撑。”沈知意说，“你不是一个人试过七次极限回溯？现在只是换个方式而已。”
“那时候有NCP兜底。”
“现在有我在。”
她语气没变，还是那种平平的调子，像读文件。但话说完，她往前一步，手落在床沿，掌心朝下，离他的手不到十厘米。
江临川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回来，目光落在他右耳后的疤痕上。那里已经不红了，只有一道浅痕，像是旧伤愈合后的印记。她记得昨天它还在渗血丝，现在好了点。
“我不是要陪你打比赛。”她说，“我是要确保你别在半路倒下。”
江临川没接话。他把计划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动作很慢，但做完了。
然后他抬起右手，小指终于碰到了银戒。这一次，他没摩挲，只是用拇指轻轻推了一下，把戒指转正。位置归位，像校准了一个偏差值。
窗外，阳光移到了病房中央。药瓶的反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床单上一片明亮的方块。他的影子横在床上，肩线笔直，头微微仰着。
沈知意站着没动。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不说破。有些事，说出来就轻了。
她只是把电子笔记重新打开，调出日历，新建一条提醒：【09:00 江临川康复训练】，重复设置为每日。
确认键按下时，屏幕闪了下光。
江临川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不再看窗外了。他在看自己放在腹部的手，五指张开又收拢，试着活动每一根手指。动作还有些滞涩，尤其是无名指和小指，像是神经信号传得不够快。
但他一直在动。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指尖有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