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隙斜切进来,照在江临川的脚背上。他半靠在床头,左手搭在腹部,右手小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戒。戒指边缘有些磨损,贴着皮肤发凉。他的呼吸比早上稳了些,但右臂肌肉仍时不时抽动一下,像电流没走完的残响。
沈知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挺得直,战术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她左手空着,军用表不在那里。她盯着江临川起伏的胸口,数着他每一次呼吸的间隔。这个动作她从凌晨开始就在做,像是怕漏掉哪一次。
突然,她的视线顿了一下。
眉头轻轻皱起,手指按上了太阳穴。
“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是什么时候?”她低声问自己,声音轻得几乎被空调的微弱嗡鸣盖过。
她想不起来。
不是模糊,是彻底断片。记忆像一张被撕过的纸,边缘参差,关键内容全没了。她记得江临川倒下前在操作终端,记得代码滚动的蓝光,记得他喊了句什么,但接下来的画面全是黑的。再睁眼,就是这间病房。
她试着往前推——前一天呢?前两天?赛事系统恢复后的事?也是一片空白。脑袋里像有层雾,越用力抓,越疼。
她抬手扶额,指尖微微发抖。
江临川察觉到了。他转过头,看着她侧脸。她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失焦,嘴唇抿得太紧,这是她强撑时的习惯。
“怎么了?”他问,声音还是哑的。
沈知意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疼吗?”他问。
她没回答。因为一开口,问题就来了:“我们是怎么进医院的?你什么时候醒的?我……在这儿守了多久?”
她不知道。
这些问题本该脱口而出,现在却要费力去拼凑。她越想,太阳穴就越胀,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搅。
江临川没再问。他慢慢抬起左手,动作迟缓,带着神经未完全恢复的滞涩感。他把手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
这一碰,她才回神。她看向他,勉强笑了笑:“真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你昨晚一直在这儿。”他说。
她愣了一下,“我一直?”
“从我醒来就在。”他说,“你擦了我额头的汗,说等我能坐起来,你就陪我。”
她说不出话了。
那段对话她完全没有印象。她以为自己只是短暂离开又回来,结果……她根本没离开过?
她开始慌。不是情绪上的那种炸,是心底慢慢渗出的冷。她一个能背出七国网络协议条款的人,现在连二十四小时内的事都记不住。
江临川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从冷静变成茫然,再变成一种压抑的焦。
他知道那是什么——控制感崩了。她习惯掌控局势,习惯预判每一步,现在连自己的脑子都不听使唤了。
他没松开手。
“别硬撑。”他说。
她咬了下唇,“我只是……想理清楚。”
“理不清就先放着。”他说,“我在。”
这句话说得平,没加语气,也没看她,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但他左手的拇指轻轻动了一下,蹭过她的手背,像是确认她在。
门被敲了两下。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次性药杯,里面是白色药片。她看了眼床头监护仪的数据,又看了眼沈知意的脸色:“今天波动有点大,给点镇定神经的药,常规用药。”
沈知意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脑子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
江临川盯着药瓶标签看了一眼。成分:盐酸帕罗西汀,辅助神经调节。剂量正常。他没说话,但肩膀松了一寸。
十分钟后,沈知意的呼吸明显平稳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头痛像退潮一样缓缓撤走。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我还是想不起昨天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江临川,目光不再是强装镇定,而是真的迷茫,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求助。
江临川沉默了几秒。他右手小指又摩挲了一下银戒,这是他紧张时的动作,从小就这样。父亲在实验室加班时,他就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转笔,转累了就摸戒指。
现在他没笔可转。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不用一个人撑。”
沈知意没说话。
“如果你忘了,”他继续说,声音低,但字字清楚,“我就帮你记住。从现在开始,每一步,我都陪你走。”
病房里很安静。空调的风轻轻吹动窗帘一角,阳光移到了床中央,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她的手指慢慢回握,指尖有点凉,但用力了。
她点了点头。
江临川没再说话。他慢慢把身体往床头靠了靠,调整姿势,让自己坐得更稳一点。虽然动作依旧吃力,但他没让她帮忙。他知道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依靠的人,而不是另一个病人。
她看着他调整姿势,左手始终没松开她的手。
“你还记得……”她忽然问,“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儿?”
他看了她一眼,“青训基地的技术排查会。你穿灰色西装,站在我右边第三个人的位置。我说系统日志有异常,你说我误报。后来查出来是你那边的防火墙配置错了。”
她说:“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他说,“我会记得。”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分明,是长期敲键盘留下的痕迹。现在这只手被人握着,稳住了。
窗外城市照常运转。车流声隐约传来,广告投影在高楼外墙一闪一闪。有人在庆祝胜利,有人在打卡上班,有人在刷短视频笑出声。世界没停,但他们这一角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
她忽然觉得没那么慌了。
不是因为药效,是因为旁边这个人还在清醒,还在说话,还在记得她忘记的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
“我可能……还会忘更多。”她说。
“那就一条条补。”他说,“我不赶时间。”
她抬头看他。他脸色还是白的,眼下有青影,右臂偶尔还会不受控地颤一下。但他眼神没飘,也没闪,就这么看着她,像在说:你在,我就在。
她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照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剪影,横在地面和床沿之间。像一道连接线,把两个快要散架的人,重新接了起来。
江临川的左手依旧覆在她手上,没动。他的呼吸渐渐和她同步,一吸,一呼,节奏一致。
门外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隔壁病房。然后是开门声,说话声,听不清内容。护士站有人低声笑了下。
这里不是战场,没有倒计时,没有数据洪流,没有生死一线。只是一间普通病房,两张椅子,一台监护仪,一杯喝空的水。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她不再是什么都能扛住的顾问,他也不再是那个永远清醒的选手。他们都出了问题,一个身体垮了,一个记忆断了。
可也正因为他们都出了问题,才更清楚——谁也不能再单打独斗了。
江临川的右手小指再次摩挲了一下银戒。
这一次,他没再放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