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扇的嗡鸣还在耳边，江临川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角。那段0.8秒的音频已经反复播放了七遍，每次听都像有根针在颅骨内侧轻轻敲击。他没转笔，也没看时间，只是盯着主屏上刚生成的频谱图——那串被剥离出来的低频脉冲信号，频率稳定在7.2Hz，恰好落在人类θ波的共振区间。
“这东西不是随机噪声。”他说。
沈知意站在辅助终端前，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她刚调出三名选手的赛后生理报告，数据并排显示：海马体活跃度下降19%到23%，前额叶皮层抑制增强，反应延迟平均为12毫秒。这些数字和他们比赛中的走位误差完全对得上。
“不是巧合。”她说，“也不是疲劳导致的集体失误。”
江临川把频谱图拖到主屏中央，放大那段嵌套编码。信号幅度极低，伪装成游戏音效的背景杂波，只有通过特定滤波器才能还原。他输入一组自研算法，尝试逆向解析其结构。
屏幕上跳出一串十六进制代码。
“协议头是标准UDP封装，负载部分被压缩过两次。”他语速平稳，“但第二次压缩用了非公开算法，特征和NCP残片的路径缓存机制有点像——不是复制，是模仿。”
沈知意皱眉：“有人知道NCP的操作时序？”
“不一定知道原理。”江临川敲了几下键盘，“只需要录下我比赛时的操作反馈延迟曲线，就能模拟出类似的节奏模型。这种程序不需要破解系统权限，它只要搭个顺风车，把指令塞进合法数据流里就行。”
他说完，重新调出十名选手的神经波动图谱。所有人在第十九分钟前后出现了几乎完全一致的θ-β波共振峰值，持续0.8秒，相位偏移小于3毫秒。这不是自然同步，是外部刺激触发的反射性响应。
“就像听到哨声才起跑。”沈知意低声说。
江临川点头。他打开其中一名选手的比赛录像，将视频帧与神经信号叠加播放。画面里，敌方刺客突进瞬间，三人同时横移一步，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但数据显示，他们的肌肉激活信号出现在神经同步结束后的第一帧响应窗口。
“不是主动协同。”他说，“是先收到指令，再统一执行。”
房间里安静下来。风扇的声音显得更清晰了。
沈知意切换到本地分析环境，导入原始日志做脱敏处理。她新建了一个行为模式比对模型，输入五场高流量比赛的数据样本，筛选所有在团战爆发阶段出现异常同步的选手。
二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十七名顶尖选手，在不同赛区、不同战队、不同时间段的比赛中，全部在第十九分钟左右出现了相同的神经反应。误差不超过±5秒，且后续走位呈现出高度相似的规避路径——右斜前方1.2米，停留0.6秒，再分头散开。
“这不是偶然。”她说，“是标准化输出。”
江临川重播一段三人组的拉扯镜头。他们在高地边缘卡视野，操作细节依旧带有个人风格，但一旦进入团战节点，行为立刻变得机械。横移方向、脚步间距、技能释放时机，全都趋同。
“程序不控制全程。”他指着屏幕，“只在关键时刻介入一下，像按了个开关。”
“然后引导他们走出预设路线。”沈知意接话，“像是在测试某种行为模板。”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下去。
江临川调出最近三日的所有重点赛事安排表，标注出每一场使用高频神经交互模式的比赛。这些场次无一例外都处在全球直播峰值期，带宽冗余最大，最容易隐藏额外负载。
“联赛成了信道。”他说，“他们用公开舞台传密令。”
沈知意开始查这些选手的设备认证记录。标准神经接口耳麦禁止反向神经刺激功能，厂商协议写得很清楚。但她发现，所有受影响选手使用的设备，都在过去两周内进行过一次“固件远程更新”。
“更新包来自官方推送渠道。”她滑动列表，“签名合法，版本号合规，没有任何异常提示。”
“那就不是设备问题。”江临川摇头，“是数据本身被污染了。指令藏在游戏流里，随渲染帧一起下发，穿过防火墙，直达神经接口。”
他说完，把那段剥离出的脉冲信号再次转换成音频，戴上耳机。
滴——
短促的一声，带着轻微颤音。
这次他听得更清楚。那声音背后还有一层极弱的底噪，像是某种循环校验码在不断自我验证。
“它在确认接收端是否在线。”他摘下耳机，“这不是单次攻击，是持续性的连接测试。”
沈知意的手指停在备份按钮上。她已经把所有原始数据做了离线封存，设置了三层加密。但她没有上报。
“如果只是干扰比赛，没必要搞这么复杂。”她说，“直接黑掉服务器更快。”
“可他们没碰系统。”江临川盯着主屏上的十七条同步曲线，“他们在试人。”
“试什么？”
“试能不能批量操控大脑。”他声音低了些，“试这种技术能不能推广到别的场景。”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她调出一个新界面，输入关键词检索：跨个体神经协同、群体反射激活、非侵入式意识诱导。相关论文极少，只有几篇军方保密项目的技术摘要提到过类似概念。
“这类模型一旦成熟。”她看着搜索结果，“可以用于战场指挥、应急调度，甚至社会动员。”
“也可以用来制造傀儡。”江临川接道。
房间里又静了下来。
风扇还在转，灯光照在两人的脸上，映出屏幕的冷光。主屏上，十七条神经曲线整齐排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影子。
江临川把同步发生的时间点标红，连成一条横线。每一场比赛，都在第十九分钟左右被戳了一下。
“这不是破坏。”他说，“是实验。”
“谁会拿顶尖职业选手当试验品？”沈知意问。
“能接触到联赛后台、掌握设备更新权限、还有能力伪造合法数据流的组织。”江临川一条条数，“资源够深，技术够硬，布局够长。”
“不是个人黑客。”
“也不是普通黑产。”
两人同时意识到：背后站着的，是一个能把全息电竞当成试验场的庞然大物。
江临川重新调出那串十六进制代码，逐字比对。他在末尾发现了一段极短的标识符，长度只有八个字符，格式像是某种内部编号。
他试着用基础解码规则转换，得到一串乱码。再换几种常见哈希逆推方式，依旧无效。
“不是通用协议。”他说，“是私有标记。”
沈知意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她打开本地缓存的一个旧文件夹，翻出一份三年前的跨国数据战案例摘要。其中提到，某境外组织在测试神经干扰装置时，曾使用过类似的八位编码体系，用于区分不同批次的受控目标。
她把那份文档调出来，对比编号结构。
格式一致。
长度一致。
分隔符位置相同。
“这不是第一次用了。”她说。
江临川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主屏上的十七条曲线全选，加上之前截获的音频信号、生理报告、行为路径图，打包进一个加密容器。文件命名很简单：【同步之谜_v1】。
他把容器拖到离线备份区，点击确认。
沈知意站在辅助终端前，左手轻轻搭在军用表表盘上。她看着刚生成的脑区响应对比图，眼神锐利。
“我们得找出那只手。”她说。
江临川坐在主控台前，双手搭在键盘边缘，目光锁定屏幕。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敲下某个命令，却又停住。
主屏上，倒计时框仍在跳动。下一场比赛，还有八十一分钟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