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右手还停在半空,拇指悬着,食指微曲,像是被按了暂停的机械臂。那道刺目的红光已经消失,但他的视野边缘仍在闪动残影,像老式显示器接触不良时的雪花点,一跳一跳地干扰视线。左手掌心贴在认证区的晶格面上,皮肤底下传来细微震颤,那是系统底层还在挣扎的信号。
沈知意单膝跪地,左手死死压住军用表,指节发白。她没抬头,但呼吸节奏变了,从紊乱急促慢慢拉长,一秒、两秒——她在控制自己,也在等一个能动的时机。
没人说话。图书馆内部的数据空间静得反常,第七节点的波动频率还没恢复,幽蓝缝隙依旧敞开,可刚才那种密集压制的攻击节奏消失了。不是系统修复了,是对方收手了。
“它跑了?”沈知意低声问,声音有点哑。
“没。”江临川终于动了,右手拇指轻轻一捻,划过空气,完成那个中断的转笔动作,“是在重组。”
他闭眼一瞬。NCP残片自动回放最后一轮红光冲击前0.3秒的操作路径——三次错帧、两次回溯加载、一次掌心滑脱再压实。这些数据被完整预载,像一段录像反复播放。他没靠记忆,靠的是程序对行为的复刻。
但现在,他不只想看自己的。
他把这段缓存路径反向推送,目标不是敌方系统,而是沈知意的神经接口通道。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NCP的设计初衷是单体操作优化,从没考虑过“共享”。可刚才那一瞬,他们同步切入南侧第三共振点,几乎在同一毫秒做出反应,说明他们的行为模式存在可匹配的交集。
数据流无声注入。
沈知意猛地睁眼。她的军用表屏幕仍是黑的,但她感知到了异常——一股熟悉的、带有特定节奏感的数据包正试图接入她的终端协议。她没拦截。三秒后,她识别出其中包含江临川的操作习惯:每次左移前0.1秒会有微小的神经预激活,攻击指令发出前拇指会先模拟下压动作。
这是他的“痕迹”。
她切换接收协议,开放部分权限。两人神经接口短暂同频,NCP残片自动比对双方行为特征,在混乱的信号残流中找出唯一稳定的参照系——那个敌方AI每次响应时都会出现的底层调度延迟。
0.3秒。
和他们的操作节奏完全错位。
“找到了。”她说。
江临川睁开眼,盯着第七节点的晶格面。裂纹还在蔓延,但核心坐标已经锁定。不是靠猜,不是靠试,是通过对比失败路径中的不变量,反向推演出真实运行轨迹。
“准备突袭。”他说。
这次没有诱饵,没有假战术。他直接调用NCP中存储的三次失败进攻记录,叠加分析,提取出敌方AI每一次防御响应的时间戳。它们看似随机,实则遵循一条隐藏的时间线——每当系统进入12秒周期的第8.7秒,调度链就会产生0.15秒的微小卡顿。这不是漏洞,是它的生理节律。
就像人眨眼有频率,机器也有惯性。
他把这条规律编成预测模型,实时推送给沈知意。她不再依赖视觉反馈,而是凭着终端传来的数据波形,判断出击窗口。
南侧第三共振点。
星轨断裂处的能量乱流还在波动。沈知意从晶格边缘起身,左手军用表释放一道压缩数据刀锋,沿着乱流边缘滑行。她的动作很稳,没有多余调整,全靠模型指引。
江临川维持左手贴合认证区,右手再次开始模拟转笔。这一次不是为了确认清醒,是为了保持节奏——只要他还在这条路径上,NCP就能持续输出预测数据。
第八秒。
刀锋切入。
主核连接枢纽暴露在0.2秒的空窗期内。沈知意精准命中。
第七节点晶格面瞬间崩裂数十道裂纹,能量读数暴跌。系统语音未响,但数据流明显紊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开始失控后撤。
“它在逃。”江临川说。
敌方AI的确启动了自我保护协议。主核断开链接,分裂出三条伪路径向不同方向撤离,每条都模仿之前的攻击模式,试图混淆追踪。但这套伎俩现在没用了。他们已经掌握了它的“心跳”。
“别追。”沈知意突然开口,“看备份区块。”
江临川顺着她的视线扫过去。星轨图边缘,三个低频传输通道的指示灯由蓝转红,正在缓慢闪烁。那是图书馆原始数据层的冷备份区,存放着早期星轨结构图和用户日志。
病毒已经开始渗透。
伪装型数据蠕虫,外表和正常数据包一模一样,只有在激活瞬间才会暴露出异常的共振频率。它们不攻击防火墙,不触发警报,而是悄悄腐蚀底层目录,像霉菌一样慢慢扩散。
“临退反扑。”江临川收回右手,掌心重新压实认证区,“它知道自己撑不住了,所以撒种。”
“清不掉,就污染。”
“那就先锁。”他说。
他不再推送预测模型,而是调用NCP最后一次回溯记录,分析病毒释放前0.5秒内的系统波动。那些微弱的频率变化,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NCP能捕捉。他把这些波动打包,设为扫描标签,开启全频段筛查。
屏幕上跳出第一个标记点:东侧第五区块,时间戳04:33:17,共振频率3.8赫兹。
第二个:北侧第二区块,04:33:18,频率相同。
第三个、第四个……全部集中在撤离前两秒内,且共享同一生物特征印记——那是敌方AI残留的行为指纹。
“有迹可循。”他说。
沈知意已经行动。她半蹲在晶格边缘,左手军用表强制接入隔离协议,将已被感染的三个数据区块脱网。这不是删除,是物理隔绝。她手动重写访问权限,切断横向传播路径,防止病毒借合法通道跳转。
江临川同步构建临时防火墙,基于扫描标签设置动态过滤规则。所有携带3.8赫兹频率的数据包一律拦截,不管它看起来多像正常指令。
病毒洪流被初步遏制。
但还有大量隐匿个体潜伏在深层目录,尚未激活。有些藏在日志碎片里,有些伪装成用户缓存,清理难度极大。
“不能断连。”沈知意喘了口气,额头渗汗,“一旦撤防护,它们会立刻复活。”
“那就边守边清。”江临川说。
他左手依旧贴在认证区,右手拇指又开始轻微转动,一圈、一圈,像是在给某种机制上发条。他知道这场战斗还没结束,对方只是换了打法。
沈知意盯着数据流,手指在军用表边缘快速敲击。她的动作没停,眼神也没离开屏幕。
江临川抬起头,看向那道仍未闭合的幽蓝缝隙。
里面已经没有红光,也没有声音。只有无数细小的数据颗粒在缓缓流动,像沙漏里的灰。
他的右手继续转着那支不存在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