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右手还在转,一圈,半圈,拇指和食指在空气中划出几乎看不见的弧线。那支不存在的笔像上了发条,节奏稳定,没有停的意思。他的左手掌心死死贴在认证区的晶格面上,皮肤底下传来持续不断的震颤,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啃咬神经末梢。视野边缘的数据流开始泛黄,那是系统过载的前兆,不是错觉,是真实的压力反馈。
沈知意仍半蹲在晶格边缘,左手军用表屏幕亮着,绿色波形图不断跳动。她没抬头,但指尖在表壳边缘快速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这是她在手动校准隔离协议的响应频率。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来,滴在晶格面上,瞬间被蒸发成一缕白气。
“东五区块又动了。”她低声说,“伪装包在重组。”
江临川没回头,只是右手指尖微顿,随即继续转动。“频率?”
“还是3.8赫兹,但这次加了噪声层,像是……在学我们过滤规则。”
他闭眼一瞬。NCP残片自动回放过去十七秒的操作路径:三次清除失败、两次权限重写中断、一次数据反噬导致的短暂脱靶。这些都被完整缓存,像录像带倒带重播。他不需要回忆,程序会替他记住每一个失误节点。
但现在的问题是,病毒也在学。
它们不再只是被动扩散,而是开始模仿环境波动,伪装成正常数据流的一部分。刚才清除的七个节点,已经有三个重新激活,表面看是系统自愈,实则是病毒反向注入。常规拦截已经跟不上再生速度。
“照这个节奏,三分钟内防线会破。”沈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江临川睁开眼,盯着晶格面深处那片缓慢蠕动的灰雾。他知道她说得对。他们能标记,能封锁,能切断传播链,但清不干净。这些病毒像是长了眼睛,总能在防御最薄弱的间隙钻进来。更糟的是,他们的神经接口已经开始出现延迟感,每一次操作都比上一次多出0.1秒的滞涩。
这不是体力问题,是系统负载到了极限。
他的右手继续转着。那不是习惯,是锚点。只要这个动作不停,NCP就能持续运行,预载他的操作路径,哪怕只快0.1秒,也可能是生死之差。
可现在,0.1秒不够用了。
沈知意的手指突然一顿。她盯着军用表屏幕,眉头皱起。“等等……系统时钟乱了。”
“什么意思?”
“全局时间戳偏移了0.7秒。不是误差,是人为干预。有人从外部动了底层时钟模块。”
话音刚落,晶格面深处的灰雾猛地一颤。所有正在活动的病毒节点同时停滞,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些原本缓慢爬行的数据包僵在原地,伪装层出现细微裂痕,暴露出底下真实的共振频率。
江临川立刻捕捉到这一瞬的空档。
“就是现在!”他左掌发力,将NCP中存储的清除指令批量推送,目标直指东五、北二、南七三个高危区块。指令穿过多层伪装,精准命中核心控制节点。晶格面接连爆出三道裂纹,能量读数骤降。
沈知意同步行动。她左手军用表切换至强制覆盖模式,重写三个区块的访问权限链,切断横向跳转通道。她的动作极快,几乎没有停顿,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步。
灰雾退散了一截。
“清掉了三十七个。”她喘了口气,“但还有更多藏在深层目录,没暴露。”
江临川没松手,右手依旧在转。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压制。病毒不会无缘无故停摆,一定是外部干扰导致的同步中断。而能在这个时候介入系统之中的,只有一个可能。
“是林墨阳。”他说。
几乎同时,军用表右下角跳出一个加密信道提示,一闪即逝。没有文字,没有语音,只有一串简短的脉冲代码——三短一长,是他们早年在电竞社定下的紧急联络暗号。
他懂了。
林墨阳没有直接接入主战场,那样只会增加系统负担。他选择从防火墙后门切入,向全局时钟模块注入一段高频干扰脉冲,强制打乱病毒的同步节律。这不是清除,是拖延。但正是这短短几秒的混乱,给了他们反击的机会。
“他撑不了太久。”沈知易盯着波形图,“脉冲在衰减,病毒已经开始恢复同步。”
江临川点头。他把NCP缓存的最新清除记录打包,标记出尚未处理的潜伏节点,准备发起第二轮清理。这一次他不敢再用批量指令,必须逐点验证,防止触发隐藏的反制机制。
沈知意也切换了策略。她不再追求速度,而是将军用表调至低频扫描模式,像探针一样一寸寸扫过深层目录。她的动作变得极慢,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微小的停顿,是在确认数据包的真实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晶格面的裂纹多了十几道,能量读数稳定在危险线下方。大部分活跃病毒已被封印或清除,只有零星几个节点还在轻微波动,像是不肯彻底熄灭的余烬。
“西九区块有个异常。”沈知意突然说,“它在吸收脉冲残留能量,结构在重构。”
江临川立刻调取数据。那个节点原本是个普通日志缓存区,现在却开始自我加密,外壳硬度提升了三倍。更奇怪的是,它释放出的信号频率不再是3.8赫兹,而是接近4.2,几乎和NCP的运行频段重合。
“它在学我们。”他声音低了下来。
“不止是学。”沈知意盯着屏幕,“它在适应。刚才的脉冲没杀死它,反而让它进化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意味着,剩下的病毒不是残兵败将,而是经过筛选的精英。它们能抵抗干扰,能模仿防御机制,甚至可能具备某种记忆功能。单纯的清除已经无效,必须找到主控逻辑,否则就算现在封住,下一秒也会以新的形态复活。
“不能再拖了。”沈知意说。
江临川右手依旧在转。他知道她说得对。但他们现在连敌人的真身在哪都没摸清,贸然深入只会被反咬一口。
就在这时,军用表再次震动。不是脉冲,是一条加密消息,来自同一个信道。
“后门撑住,我能再顶三十秒。”
是林墨阳。
江临川没回消息。他只是把右手指尖微微抬高,对着晶格面的方向,轻轻点了两下。
那是他们在训练室常用的暗语:**收到,等你信号**。
沈知意看到这个动作,立刻明白了他的计划。她不再扫描,而是将军用表的能量集中到一点,准备在下一波脉冲到来时,直击西九区块的核心。
江临川也做好了准备。他把NCP中最后一次成功清除的路径设为基准模板,一旦病毒出现破绽,立刻复制攻击。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三十秒的到来。
等下一次干扰降临。
等最后一搏的机会。
晶格面安静下来,只剩下数据流缓慢流动的声音。江临川的右手依旧在转,一圈,一圈,像永不停歇的齿轮。沈知意半蹲在侧,左手悬在军用表上方,指尖微微弯曲,随时准备按下。
时间一秒一秒逼近。
三十秒,二十九秒,二十八秒……
军用表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动。
他们的呼吸几乎同步。
就在这时,西九区块的灰雾突然翻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江临川的右手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