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零七分，控制室的空气还压着上一章留下的静默。终端风扇仍在转，散热口的热气在光线下微微扭曲，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人裹在某种即将破裂的临界点里。
江临川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两杯便利店买的冰豆浆，塑料袋发出轻微摩擦声。他没说话，把其中一杯放在沈知意手边，冷凝水顺着杯壁滑到桌沿，滴在她西装袖口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手指仍停在平板边缘。
“苏挽月发现的脑波同步，我看了。”江临川摘下卫衣帽子，神经接口耳麦还挂在脖子上，银戒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不是偶然，也不是心理共振。”
他把另一杯豆浆塞进叶蓁蓁手里。她坐在副控位，战术靴抵着地面，翡翠耳钉在耳垂上晃了一下，没接话，只是点头。
沈知意调出离线终端上的数据包，屏幕亮起，七组红框标记的θ波重叠图谱再次浮现。“我们怀疑是外部程序在诱导大脑反应。”她说得平直，没有修饰，“延迟0.8秒，跨赛场复现，只出现在启用全息神经反馈的比赛之后。”
江临川接过她的平板，手指在触控屏上滑动，调出原始波形数据。他打开本地算法界面，重新跑了一遍动态相似度矩阵模型。程序运行期间，他右手无意识地转着笔，钢笔在指间翻了三圈，又稳稳接住。
“误差排除。”他盯着结果输出栏，“设备抖动、信号干扰、个体生理波动——全筛掉了。这玩意儿是真的。”
叶蓁蓁这时接入国际刑警临时授权通道，用的是物理隔离的跨境信道终端。她输入一组加密密钥，调出三份境外案例档案。屏幕上并列弹出三个不同国家的神经监测报告：一名虚拟现实医疗训练师在术后出现记忆错乱；一名军用模拟驾驶员在训练中突然执行标准外动作；还有一名海外电竞选手，在直播比赛中无预警地重复对手三秒前的操作。
“时间跨度不一样，场景也不一样。”她指着波形对比图，“但θ波和α波的峰值结构、响应延迟、振幅衰减曲线——跟咱们这边的同步段落，相似度超过91%。”
江临川放大其中一段，三地数据并排滚动。确实，无论背景如何，那0.8秒的延迟复现都像被同一段代码刻进去的。
“不是巧合。”他说，“是模组。”
沈知意点了根机械铅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图：一条伪装流量注入系统，六到十四小时后，某名选手大脑出现异常激活，紧接着，其他无关对战者的大脑在同一时刻产生类似反应。
“先传指令，再触发接收。”她声音压低，“他们在测试程序的接收效率和传播半径。”
江临川盯着主屏上K-7节点的红点，那条伪装流量T09-884刚刚完成新一轮注入，时间戳精准得像钟表。
“如果只是测试……”他顿了顿，“那接下来就是实战。”
叶蓁蓁合上笔记本，手指敲了敲键盘右上角的回车键。“我申请了跨国协查权限，但正式流程走下来要三天。我们现在做的这些，都不算上报记录。”
“不能报。”沈知意立刻说，“一旦启动官方响应机制，对方会立刻察觉。现在还能装不知道，等他们发现我们盯上了，可能会提前引爆。”
“可不报的话，扩散速度拦不住。”江临川调出选手数据库，筛选出过去三十天内参加过神经反馈测试赛的顶级选手名单，共83人。他输入预测模型，设定当前传播速率为每24小时新增5例同步现象。
屏幕上跳出结果：72小时后，覆盖人数预计达37人，集中在决赛阶段的高关注度对局。
“这些人全是深度沉浸用户。”他说，“神经系统敏感度比普通人高两倍以上。要是程序在直播中集体激活，轻则意识紊乱，重则神经回路永久损伤。”
叶蓁蓁盯着那个数字，没动。
沈知意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调出备用通道的日志图谱。她把所有已知的伪装流量传输时间点标成蓝点，再把脑波同步事件标成红点。两者叠加后，呈现出近乎完美的时序耦合：每一次数据注入，6至14小时内必有一次同步现象发生。
“不是随机。”她说，“是命令下发后的接收确认。”
江临川看着图谱，忽然问：“有没有可能……这不是单向控制？”
“什么意思？”
“如果程序不只是在发指令，还在收数据呢？”他手指点着屏幕，“它让这些人同步，是不是也在采集他们的神经反应模式？就像……学习？”
叶蓁蓁眼神一紧，“你是说，它在进化？”
“不一定到那一步。”江临川摇头，“但现在这种传播方式，已经具备潜伏性、跨个体性和精准时序控制。这是典型的隐蔽入侵程序特征。”
三人同时沉默。
控制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频噪音，和键盘散热口持续排出的热气。窗外阳光更强了，照在防眩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亮，像一层虚假的平静。
“所以结论是什么？”叶蓁蓁终于开口，“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漏洞，而是一个正在运行的意识诱导程序？”
江临川点头。
沈知意补充：“被动式，非主动操控。目标不是控制行为，而是让大脑自动复现某种反应模式。它不让你杀人放火，它让你‘跟着做’，像条件反射。”
“而且已经在运行了。”叶蓁蓁说。
“对。”沈知意看着主屏上那条静静跳动的红点，“不是攻击前兆，是已经在行动了。”
江临川关掉所有外部通讯端口，只保留本地记录。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打上《紧急风险评估草案》，用途锁定为“内部研判”，权限设为仅限三人可见。
“下一步怎么走？”叶蓁蓁问。
“先不出去。”江临川说，“现在任何动作都可能暴露我们已经发现。得先把追踪模型做出来，至少搞清楚它是怎么选人的。”
“我来对接国际侧。”叶蓁蓁双手放回键盘上方，跨境信道预载完成，等待指令。
沈知意开始整理证据链文档，把七组同步图谱、时间关联图、境外案例比对全部归档。她把文件加密后存入离线存储设备，塞进西装内袋。
江临川坐回主控台前，右手轻搭在神经接口终端上，眼睛盯着屏幕。他没再转笔，也没说话。
三人围站在控制台周边，位置没变，动作停在将动未动之间。
叶蓁蓁的战术靴仍抵着地面，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沈知意的身体微倾，目光锁在会议记录界面。
江临川的银戒在光下闪了一下。
主屏上，K-7节点的红点又一次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