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手指停在耳麦开关前,主控台的提示框还亮着。他盯着那条“外部设备请求接入”的系统警报,瞳孔微缩,神经接口残留的电流感顺着后颈往上爬。半秒内,防火墙日志自动刷新三次,拦截动作已完成,来源IP被多层代理遮蔽,最终断在某个太平洋岛国的废弃服务器节点上。
他没说话,右手拇指轻轻擦过银戒边缘,确认无后续响应后,手动关闭了弹窗。
沈知意站在他侧后方,掌心贴着终端背面,感受到设备温度已回落至正常区间。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没问结果,只微微点头。两人同时摘下头环与接收贴片,金属接口脱离皮肤时发出轻微的“嘶”声。江临川将设备整齐摆回托盘,转身面向观众席,弯腰鞠躬。
掌声就是在这时彻底炸开的。
不是零星几处,而是从第三排开始,像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整片会场的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有人拍手拍得掌根发红,有人举着手机录像,镜头反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道白线。后排一个穿灰呢大衣的老教授摘下帽子,用力挥了两下,嘴里喊了句德语,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实打实的敬意。
江临川直起身,眼前三百多个面孔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混在鼓掌声里,有点闷。沈知意也跟着鞠了一躬,战术西装肩线绷直,左手腕上的军用表随着动作翻转了一下,表盘映出讲台顶灯的冷光。
主办方主持人快步走上台,手里拿着流程单,显然没料到现场反应如此激烈。他原计划直接进入茶歇环节,现在只能临时调整,对着麦克风说了句:“请允许我们延长五分钟左右自由交流时间。”
话音未落,前排已有七八个人起身往讲台走。一名戴圆框眼镜的法国研究员边走边翻笔记本,嘴里念叨着协议参数;旁边一位韩国女性学者提着公文包,脚步急促,包角磕到了座椅扶手都没停下。安保人员原本想拦,但看人数越来越多,又都是参会名单上的正经代表,只好让出一条通道。
“让他们上来。”沈知意低声说。
江临川点头,往后退了半步,把主台位置让出来。第一个登台的是瑞士伦理委员会的代表,五十岁左右,深灰长袍扣到领口,手里捏着一支录音笔。“你们刚才展示的权限熔断机制,”他开口就是英语,语速平稳,“能否应用于远程医疗场景?比如跨国脑机协作手术。”
“理论上可以。”江临川接过提问,“但我们目前只做本地化验证,所有连接距离控制在百米内,避免信号延迟引发误判。”
“但如果未来扩展呢?”对方追问。
“那就必须建立全球统一的安全标准。”沈知意接话,“不是某一方说了算,而是每个参与国都有否决权。就像核协议,谁都不能单独按下按钮。”
旁边一个日本团队负责人插话:“我们愿意牵头起草技术白皮书。”他递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京都大学神经工程实验室的字样。
“我们也加入。”法国人翻开本子,“我们可以提供欧盟数据合规框架参考。”
声音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谈算法开源,有人提临床试验合作,还有人直接拿出平板展示他们现有的脑波采集设备型号,问能不能兼容“生命协议”的底层接口。江临川没急着回应,而是掏出随身终端,新建了一个共享文档,标题写上“基础协议框架V1.0”,设置为可编辑权限,当众扫码投屏。
“所有模块都拆解开了。”他说,“采样率、加密方式、反馈延迟补偿逻辑,全在里面。你们可以看,可以改,也可以骂——只要别偷偷拿去商用。”
现场笑了一下,气氛松了些。
沈知意走到台边,主动走下两级台阶,伸手跟一位非洲女科学家握手。对方来自开罗大学,研究方向是低成本神经康复,说话带着北非口音:“我们那边很多孩子因为脑瘫失学,如果这技术能简化部署……”
“我们可以做轻量化版本。”沈知意说,“去掉高精度部分,保留核心路径复现功能,用普通头戴设备跑。”
“真的?”女人眼睛亮了。
“试试看。”她笑了笑,“反正代码又不会少块肉。”
人群开始自发围拢。原本被礼宾线隔在座位区的代表们纷纷起身,有的挤到前排找空位站,有的干脆蹲在过道上记笔记。主办方工作人员见状,干脆撤掉了隔离带,连后台端咖啡的服务员都被拦住问了好几句技术细节。
江临川站在台上,看着底下这一幕,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银戒内圈。刚才那段未知信号的事还在脑子里转——太干净了,拦截太快,反而不像普通黑客试探。他想起父亲日记里提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公击,从来不会亮明身份。”
“现在相信的人越多,将来失望时就越痛。”沈知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所以每一步都得走得更稳。”他说完,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写满期待的脸。有人举着相机对准他,有人正激动地跟同伴比划手势,还有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用笔在纸上画协议结构草图。
他知道这些人里肯定有投机者,也有等着看笑话的。但此刻,他们都站在同一个起点上,手里攥着一份可能改变世界的东西。
他重新扬起下巴,脸上没什么夸张表情,只是眼神定了下来。
沈知意也恢复了站姿,背脊挺直,左手轻轻按了下耳麦残余的压痕。她没再说话,但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
记者们这时候才被放行进场。闪光灯噼啪亮起,镜头对准两人,也对准那些围在台下的科研人员。有人举着国家旗子合影,有人交换联系方式,角落里一台打印机已经开始吐出合作意向书的初稿。
江临川抬起手,示意安静。全场慢慢平息下来。
“这不是我们的成果。”他说,“是所有愿意打开代码、公开数据、接受质疑的人一起推出来的。今天站在这里的,不只是我和沈知意,还有后面每一个没放弃过验证的人。”
台下没人鼓掌,但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们会继续更新协议。”他补充,“漏洞会修,风险会标,如果有谁发现我们藏了黑箱,随时可以掀桌子。”
这一次,掌声是从左边第一排响起的,接着右边,然后是后排。没有起立,但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沈知意接过话筒:“接下来三个月,我们会发布测试版SDK,开放给所有注册机构。不做排名,不设门槛,谁都能下载。”
她说完,把话筒交还给主持人。
灯光开始调整,提示茶歇即将开始。工作人员推来餐车,摆上咖啡和点心。江临川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十二分。他站的位置没变,仍处在会场中央,周围是不断靠近交谈的人群,耳边是不同语言交织的提问声。
沈知意站他侧后半步,战术西装袖口沾了点投影仪落下的灰尘,她没拍,也没动。
江临川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下银戒。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地面一块反光的地胶上,那里映出天花板的灯带,像一串未闭合的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