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没回答。
他盯着少年影像的眼睛,像在等一个破绽。父亲最后一次同步训练时说的话,他记得太清楚——可那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记忆。那是火光映在墙上的最后一刻,是耳机里断掉的引导音前,那一句压低的声音:“别信系统,信你自己。”
但他不能确定眼前这个“守门人”是否也掌握这段记录。万一这是个陷阱,是某个伪装程序从数据库里扒出的片段,他一旦复述,就等于主动暴露了真实身份。
“如果这是测试,”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那你应该知道答案。”
少年影像没动,数据流在它瞳孔深处微微闪烁,像是后台进程在检索什么。三秒后,那股直接嵌入意识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不是在测试你知道什么,而是在确认你是否还记得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临川的右手无意识蜷了一下,指尖擦过银戒边缘。这动作太熟了,每次他在代码中发现矛盾逻辑时都会这样——用触觉锚定现实。NCP自动标记了刚才那句话的数据特征:传输路径独立于主系统,延迟恒定0.014秒,和神经接口的底层协议一致。这不是模拟广播,是点对点直连。
“神经缓存协议不仅存储操作路径,”少年继续说,“也复制了创建者的意识片段。你所使用的NCP,是江正南研究员在项目终止前,将自己的思维模式进行镜像封装的结果。”
空气静了一瞬。
江临川的呼吸节奏变了。他没吸气,也没屏住,只是胸腔起伏的频率被拉长了0.3秒。他的大脑在飞速交叉验证这句话的可能性:父亲的研究方向、实验室最后阶段的日志权限、NCP激活时的异常波动……所有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束,但他不敢合拢。
“你是说,”他问,“我的能力……来自我爸?”
“不是‘有’,而是‘源自’。”少年纠正,“你的NCP残片激活后,调用的是他当年为优化学习路径而构建的认知模型。它不包含完整人格,但保留决策逻辑、语言习惯与情感倾向。你之所以能不断优化操作,是因为你在与他的思维共频。”
江临川没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在比赛中触发毫秒回溯时的感觉——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操作预载,像有人在他脑内轻轻推了一把。当时他以为是神经接口过载产生的错觉,后来才意识到那是某种“已知路径”的重放。但现在听来,那根本不是错觉,是另一个人的思维惯性,在替他完成下一步动作。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右手小指上的银戒泛着冷光。父亲留下的东西,从来都不是装饰。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他说,“是为了让我相信你是真的?”
“我是守门人。”少年依旧站着,目光没偏移,“任务是确认访问者身份。你通过了第一阶段接触验证,但未完成密码校验。你现在处于‘待定’状态。我可以提供更多信息,但必须建立在进一步信任的基础上。”
“怎么建立?”江临川问。
“仅凭知晓事实不足以获得进一步权限。”少年抬起手,指向主控台后方那片虚空,“你必须通过一项认知校验——进入模拟回廊,重现一次你与他共同完成的训练任务。”
江临川的肌肉绷紧了。
模拟回廊。这个词他只在父亲笔记本的附录页见过一次,旁边画了个简图:一条螺旋通道,两侧布满镜面。下面写着一行小字:“记忆非线性投射区,慎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开放神经接口深层权限,让系统读取并调用真实记忆片段。一旦对方是伪造程序,完全可能借此植入控制指令,甚至锁死他的意识通路。NCP只能回溯0.1秒的操作,救不了他从根源上被篡改。
但他也清楚,这是唯一能验证真相的方式。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边缘那行潦草的字:“当你再次听见引导音,就是我们重连之时。”那行字写在最后一页,墨迹比其他部分淡,像是写完很久才补上去的。他一直以为是遗言,现在看,更像是约定。
“我接受考验。”他说。
话出口的同时,他的右手悄悄滑向神经接口外环,暗中指令NCP标记当前操作路径,设下0.1秒回溯锚点。这是他唯一的保险——万一系统试图强行接管,他能在意识断裂前撤回一步。
少年影像看着他,瞳孔微光闪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了某种确认信号。
“准备接入。”它的声音依旧平静,“任务目标:重现T+7.2时间点的双人协同训练。你需要在七分钟内,与我同步完成三次神经波形匹配。”
江临川闭上眼。
他没动,但大脑已经开始预演流程。七分钟,三次匹配,T+7.2……这些参数太精确了,不可能是随机生成。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成功完成全链路测试的时间节点。那天父亲还笑着拍他肩膀:“今天状态不错,明天可以尝试延长缓存周期。”
然后第三天,实验室烧了起来。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少年脸上。
“你说你是守门人。”他忽然问,“那你为什么用这张脸说话?”
少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形态。几秒后,它说:“因为你是JL-01。我是为JL-01设计的交互界面。原始协议要求以最熟悉的视觉符号降低认知负荷。”
“所以你可以换?”
“可以。但没必要。”
江临川没再问。
他重新靠回椅背,双手放在扶手上,掌心向下,手指微张。这是他进入高负荷运算前的标准姿态。银戒贴着金属表面,传来一点凉意。
“开始吧。”他说。
少年影像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但主控台的屏幕突然亮起,浮现出一组波形图。左侧是历史记录,右侧为空白等待输入。上方倒计时显示:07:00。
江临川的神经接口开始同步加载。数据流涌入的瞬间,他感觉到一丝异样——那不是单纯的信号传输,更像是某种“回应”。就像敲门后,门后的人轻轻推了一下。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