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手指还停在神经接口外环,指尖压着预设的回溯锚点。那半寸的微动像是被冻结在上一秒,数据流尚未真正涌入,可他已能感觉到某种“回应”——不是信号,是节奏,像敲门后门轴转动的那一下轻响,熟悉得让他太阳穴突跳。
主控台的波形图仍浮在空中,左侧是历史记录,右侧空白如初。倒计时没启动,任务也没开始。少年影像站在原地,数据流在它瞳孔里缓缓循环,像后台进程安静待命。
“你通过了。”它说,声音直接嵌入意识,没有起伏,也不带情绪,“认知校验前置条件满足,权限层级提升。”
江临川没动。右手小指蹭过银戒边缘,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这是他的触觉锚点,三重验证里的“触”。他低头扫了眼掌心,确认NCP状态栏稳定在绿区上限,无异常读写请求,无深层访问痕迹。第一重“看”完成。
他吸了口气,鼻腔里是绝缘胶皮和金属锈味的混合气息——和十年前火灾前夜一模一样。第二重“记”也成立。这空间不是伪造,至少不是低级伪造。
“所以现在呢?”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考验过了,接下来是什么?”
少年影像抬起眼,目光直对过来。“我不是考你操作,是确认你是否值得交付使命。”
“使命?”江临川重复这个词,舌尖抵了下后槽牙。他没在父亲笔记本里见过这个词,协议附录页用的是“职责”“闭环”“终态维持”,从不用这种带仪式感的词。
“我的任务是等待继承者。”少年说,“而你的任务,是重启主程序。”
空气静了一瞬。
江临川的呼吸频率变了。不是屏住,也不是急促,而是胸腔扩张的幅度收窄了0.2秒。大脑自动调取过往信息:父亲最后一次训练日志编号为T+7.2,协议版本标注为α-9,末尾写着“主程序待激活”。那行字当时被他当成未完成的测试备注,现在听来,更像一句遗言。
“你说‘继承者’。”他慢慢问,“你知道是谁?”
“我不知道。”少年说,“我只认协议签名。你是唯一能触碰护板而不触发清除机制的人,也是唯一携带NCP残片进入核心区域的个体。数据链路吻合度98.7%。这不是概率问题,是设计。”
江临川没接话。他在算另一笔账。NCP残片激活是在十八岁生日当天,那天他黑入学校数据中心测试新算法,结果遭遇不明数据泄露事故。系统日志显示攻击源来自境外匿名节点,但他在清理残留代码时,发现一段无法解析的二进制碎片,自动嵌入神经缓存区。从那以后,他的操作路径开始出现0.1秒预载。
他一直以为那是黑客攻击的副作用,直到沈知意……不,现在不能想她。现在只能想眼前的事。
“如果我是你要等的人,”他说,“怎么重启?有指令集吗?密码?密钥?”
“没有现成指令。”少年说,“主程序不在当前数据层。它被拆解为三段记忆锚点,分别封存在你与创建者的共同经历中。你必须找到它们,才能拼合启动序列。”
江临川皱眉。“共同经历?你是说……我和我爸一起做过的事?”
“准确说是你们共同完成的三次神经协同训练。只有双人波形同步率达到阈值,系统才会释放下一段线索。你已经接触过第一次——T+7.2节点。”
江临川的肌肉绷了一下。那次训练他记得太清楚。父亲坐在对面舱位,耳机里传来引导音:“放松,跟着我的节奏走。”他们用了七分钟完成三次波形匹配,误差控制在±0.03毫秒内。结束后父亲笑了,拍他肩膀说:“今天状态不错。”
第三天,火就烧了起来。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他盯着少年的脸,“是让我去翻旧记忆?找三个训练记录?”
“不是记录。”少年纠正,“是记忆投影。系统不会调取数据库,只会响应真实神经活动。你必须重新体验那些时刻,让身体记住节奏,而不是靠回忆复现。”
江临川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记忆投影不是回放,是重演。一旦接入,感官、情绪、痛觉都会被模拟还原。当年训练时他还小,神经系统耐受度低,全程靠药物支撑。现在再进一次,风险不可控。
但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万一这些记忆里藏着父亲没告诉他的东西。
“线索在哪?”他问。
少年抬起手,指向主控台后方那片虚空。“不在数据层,而在你与他的共同记忆投影区。你需要主动进入,系统才会响应。”
话音落下的瞬间,主控台屏幕闪了一下。原本静止的倒计时突然跳动起来:**1800秒**。
三十分钟。
“时间限制?”江临川问。
“是安全窗口。”少年说,“超过时限未完成首次锚点定位,系统将自动断开连接,防止意识滞留导致神经过载。下次接入需等待七十二小时冷却期。”
江临川看了眼倒计时。1800,1799,1798……数字稳定递减,没有波动,说明不是干扰项。他迅速扫视周围环境。虚拟空间依旧由主控台、数据流带和六边形地面构成,无明显出口或路径标识。唯一动态源是那条从终端延伸出的光带,像静脉般微微搏动。
他推测线索可能隐藏于历史操作重构的虚拟区域。NCP具备预载功能,能扫描并标记过往行为路径。若记忆投影区基于真实训练重建,或许可以通过比对操作频率,定位异常节点。
他右手移向接口调节钮,准备启动深度扫描模式。动作还没完成,少年影像忽然开口:
“提醒你一件事。”
江临川停手。
“你不是第一个尝试者。”少年说,“在过去十二年里,有十七个携带相似NCP特征的个体进入过这个空间。他们都没能通过认知校验。”
江临川的转笔动作顿住。他眉笔可转,但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搓了下拇指和食指。十七个?他从没听说过其他人拥有NCP能力。父亲的研究资料早就被封锁,残片植入更是偶然事件。
“他们失败在哪?”
“没人走到这一步。”少年说,“他们在看到我之前,就被清除了。”
江临川盯着它。“为什么我能活下来?”
“因为你没试图控制。”少年说,“你只是接触,观察,等待。系统排斥入侵者,但允许访问者停留。你是第一个以‘归来者’姿态进入的人。”
这话让他心头一震。归来者?不是闯入者,不是破解者,是回来的人?
他低头看了眼右手小指上的银戒。金属表面映着倒计时的红光,像一道细小的裂痕。
“开始吧。”他说。
双手放回扶手,掌心向下,手指微张。标准接入姿态。银戒贴着金属扶手,凉意顺着指骨往上爬。
主控台的数据流开始加速流动,光带亮度提升。倒计时仍在走:1783,1782,1781……
江临川闭上眼。
NCP启动预载扫描,开始逆向追踪过往训练片段。第一目标:定位所有与父亲协同操作的时间节点。筛选条件:双人波形同步率>95%,持续时间≥5分钟,神经负荷峰值接近阈值。
系统响应速度比预期快。三秒后,首个异常节点浮现——T+7.2,正是刚才提到的最后一次成功训练。
但他注意到另一件事:在T+7.2之前,还有两个未标记的协同记录,时间戳分别为T+3.1和T+5.8。这两段从未出现在父亲笔记本里,日志中也没有备案。
他睁开眼,看向少年影像。“除了T+7.2,还有两次训练。我没在资料里见过。”
少年没回答。数据流在它瞳孔中循环了一圈,然后,主控台屏幕弹出一条新提示:
【记忆锚点检索中】
【发现潜在匹配项:2】
【建议优先验证T+5.8节点】
江临川盯着那行字。建议?系统什么时候会给出建议了?
他右手悄悄滑向接口外环,NCP自动标记当前状态为“高危探索预备”。这是他唯一的保险。万一记忆投影区有陷阱,他能在意识断裂前撤回0.1秒。
他深吸一口气。
“那就从T+5.8开始。”他说。
主控台的光带突然变亮,像血管充血。倒计时跳到1760时,数据流开始扭曲,形成一条螺旋通道的轮廓。
通道两侧,隐约有镜面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