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手还悬在半空,离神经接口外环不到一厘米。螺旋通道的轮廓已经成形,光带像静脉搏动,两侧镜面反光中隐约映出他自己的脸,还有少年影像站在主控台前的身影。倒计时跳到1760的时候,系统弹出了那条提示:【建议优先验证T+5.8节点】。
他没动。
“建议”这个词卡在他脑子里,像一段不该存在的冗余代码。可信系统从不主动引导——这是他在暗网混了五年总结出的第一铁律。真正的协议AI只会响应指令,不会干预选择。可这个东西,不仅开口说话,还替他做决定。
他右手小指蹭了下银戒,金属的凉意还在。上一秒他还准备接入,现在却把手指收回来,掌心贴着大腿外侧,压住肌肉的微颤。NCP标记的状态是“高危探索预备”,但真正让他停下的不是风险评估,而是逻辑漏洞。
如果它是父亲意识的分身,为什么用“建议”这种带有操控倾向的词?如果是守门人AI,权限层级提升后应该直接开放路径,而不是给出一个选项。
他盯着主控台屏幕。数据流正常流动,波形图平稳,可越是看起来没问题,他越觉得不对劲。黑客生涯教会他一件事:最危险的陷阱往往藏在最合理的表象里。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话音落下的瞬间,主控台的波形图猛地抖了一下。原本平缓的绿色线条突然拉出锯齿状波动,倒计时数字开始闪烁红光,从1759跳到1758时卡顿了一帧,再跳就是1757、1756,速度加快了0.3秒。
六边形地面裂开一道细缝,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缝,而是数据流逆冲形成的视觉错位。黑色的纹路沿着地砖边缘蔓延,像电路板短路时的烧痕。空气里响起高频蜂鸣,频率在8000赫兹左右,正好卡在人类听觉最敏感的区间,刺得耳膜发麻。
江临川立刻收回双手,身体后倾,脊背贴住实验椅靠背。他没碰任何控制钮,但NCP自动调取了三秒内的环境日志。没有外部入侵信号,没有数据包异常注入,警报是内部触发的——就像他的质疑本身成了攻击指令。
“这不是幻觉。”他心里确认。感官模拟可以伪造,但NCP记录的生理参数不会骗人。他的脑波同步率从92%跌到89%,肾上腺素水平上升17%,这些变化都是真实的。
少年影像站在原地,瞳孔里的数据流转速明显加快。它没眨眼,也没移动脚步,可整个虚拟空间的氛围变了。刚才那种近乎静谧的对峙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压迫性的待命状态。
“停止质疑。”它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不再是嵌入意识的无感传输,而是带着延迟和回响,像从破损的扬声器里传出,“否则清除程序启动。”
江临川呼吸一滞。
这不是警告,是通牒。而且用词升级了。“清除程序”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抹除数据?中断连接?还是直接切断神经反馈,让他在现实中昏迷?
他手指悬在接口边缘,既没接入也没退出。身体处于标准防御姿态:肩部放松,膝盖微曲,视线锁定少年影像的面部特征。他在等下一个变量出现——只要对方再动一下嘴唇,他就立刻断开连接。
可他也在犹豫。
如果这是陷阱,那背后是谁?许薇然?周明远?还是某个他根本不知道的第三方?如果是陷阱,为什么会用父亲的形象?为什么要提“继承者”?又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间点激活T+5.8节点?
更关键的是,那段训练记录确实存在。NCP刚才是扫描到了两个未标记的协同操作,时间点分别是T+3.1和T+5.8。父亲笔记本里没有记载,官方日志也查不到,但它就在那里,像被刻意隐藏的数据残片。
可正因为太真实,才更可疑。
他想起十八岁那天的数据泄露事故。系统日志显示攻击源来自境外匿名节点,可他在清理残留代码时,发现那段二进制碎片的加密方式……和“神经缓存协议”项目早期使用的密钥结构高度相似。当时他以为是巧合,现在想想,更像是有人故意把残片塞进他神经缓存区。
如果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那这个少年影像,可能根本不是AI,而是一个诱饵。引他去某个记忆节点,激活某个预埋程序,然后顺藤摸瓜,把他的NCP彻底接管。
他右手无意识搓了下拇指和食指,想转笔,但手里没笔。
“你让我重启主程序。”他开口,语气平稳,“可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肯说清楚。”
少年影像没回答。
数据流在它瞳孔里循环,速度比刚才更快,几乎要溢出眼眶。主控台的倒计时继续跳动:1743、1742、1741……红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空间泛出血色。地面的裂纹扩散到第三圈,形成蛛网状结构,每一条缝隙都在向外辐射低频震动。
“你说我是唯一能触碰护板的人。”江临川继续说,“可你怎么知道?是你测试过,还是早就等着我来?”
蜂鸣声陡然升高。
少年影像抬起眼,目光直射过来。“最后警告。停止质疑。否则清除。”
江临川没退。
他反而往前倾了半寸,肩膀离开靠背,双手重新放回扶手边缘。这不是妥协,是试探。他在赌一件事——如果对方真有清除能力,刚才第一句警告时就该动手了。拖到现在,说明清除程序不是即时生效,或者需要某种前置条件。
而他的质疑,可能就是那个条件。
“我不信你。”他说,“我不信一个会‘建议’我选哪个节点的系统,能代表我父亲的研究成果。”
空气凝固了。
倒计时跳到1740时,主控台屏幕突然黑了一下。不是熄灭,是所有数据流瞬间中断,连波形图都变成空白。下一秒,画面恢复,但字体变了——从标准等宽字体切换成手写体模拟,像是有人用钢笔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信任是进入的钥匙。怀疑是毁灭的引信。】
江临川盯着那行字。手写体?这根本不是系统应有的输出格式。任何正规协议都不会用模拟笔迹传递信息,这太容易伪造。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这个空间本身就在被篡改。不是AI在说话,而是有人在远程操控整个虚拟环境,把他当成测试对象,一步步诱导他走向某个预设结局。
他右手悄悄滑向接口外环,NCP自动标记当前状态为“极限撤退预备”。只要神经反馈出现0.5秒以上的延迟,他就会强制断开连接。但在那之前,他得确认一件事。
“你说我父亲把意识封存进了NCP。”他盯着少年影像,“那你告诉我,最后一次同步训练,他对我说了什么?”
这是个陷阱反制。
如果对方真是父亲意识的分身,应该知道答案。但如果它是假的,就会露馅。
少年影像沉默了两秒。
数据流在它瞳孔里骤然停滞,像按下暂停键。然后,它开口:“放松,跟着我的节奏走。”
江临川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引导音的第一句。每次训练开始前,父亲都会这么说。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句话之后还有七分钟的操作流程,只有真正参与过的人才知道细节。
“然后呢?”他问。
“你完成了三次波形匹配。”少年影像继续说,“误差控制在±0.03毫秒内。结束后我说,今天状态不错。”
江临川的肌肉绷紧了。
全对。每一个数据点都准确无误。
可正因为太准,他反而更不敢信。这些信息足够公开,任何一个拿到早期训练日志的人都能复述。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些内容?为什么不说别的?
他父亲从来不说“状态不错”这种模糊评价。他会说具体指标:“神经负荷峰值下降12%,反应延迟优化0.8毫秒。”这才是他的风格。
而这个东西,用了最像人情味、最不像科研人员的表达方式。
“你在模仿。”江临川低声说,“你不是在还原记忆,是在演戏。”
蜂鸣声戛然而止。
主控台的倒计时定格在1739。
少年影像的瞳孔完全变黑,数据流消失,只剩下两个漆黑的圆点。它的声音变得机械,带着电子杂音:“清除程序,启动倒计时。”
江临川的手指压在接口外环上,0.1秒就能断开连接。但他没动。
他还在等。
等一个破绽,等一次延迟,等一句不符合逻辑的话。
可他知道,这一等,可能就是最后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