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暗红雾气的瞬间,血腥味扑面而来。
不是幻觉,是真实到令人作呕的、铁锈与腐肉混合的气息。
萧烬眼前一黑,再能视物时,已置身一片焦土战场。
残破的寒渊城旗在烽烟中半折,城墙崩塌了大段,尸体堆积如山。
有北府军士卒,有普通百姓,甚至能看见几个影卫熟悉的甲胄碎片。
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在低洼处汇成暗红色的水洼。
城墙缺口处,一个身影被高高吊起。
萧凛。
他不再是幻境中那个康复的镇北侯,而是现实里瘫痪憔悴的模样。
但此刻,他浑身是血,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脸上那道刀疤被新的伤口撕裂,血肉外翻。
一根长矛贯穿他的右胸,将他钉在残破的城楼上,血顺着矛杆滴落,在下方积成一滩。
他还活着。
眼睛睁着,灰败,却依然死死盯着前方。
城墙下,慕容灼骑在一匹神骏的西域战马上,仰头狂笑。
他手中拎着一颗头颅,秦破军的头颅。
那颗头颅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怒吼的表情。
“萧凛!你看看!这就是跟我烈阳作对的下场!”
慕容灼将头颅抛起,一刀劈成两半,脑浆与鲜血溅了一地。
“爹——!”凄厉的哭喊。
萧烬猛地转头。
城墙另一侧,萧明月被绑在木桩上,浑身赤裸,布满了鞭痕、烫伤、牙印。
慕容晟站在她身前,手中把玩着一柄小刀,慢条斯理地在她脸颊上划着,鲜血顺着脖颈流下。
“明月,我说过,你是我的妻子。”慕容晟声音温柔得诡异,
“既然你不愿听话,那就变成一件艺术品吧。我会把你美丽的眼睛挖出来,泡在药水里,永远看着我……”
“畜生!!”萧烬咆哮,拔剑前冲!
但身体纹丝不动。
他低头,发现自己被无数黑色的锁链贯穿四肢、胸膛,钉在原地。
锁链另一端深入地下,任他如何挣扎,只是让伤口撕裂,鲜血汩汩涌出。
“烬儿……走……”城墙上的萧凛发出微弱的声音,“别……看……”
“哥哥……救我……”萧明月哭喊着。
慕容灼策马走到萧烬面前,居高临下,狞笑:
“小崽子,你以为赢了两次,就能跟我烈阳叫板?”
“今天,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家人是怎么一个个死在你面前的!”
他挥手下令。
一群烈阳士兵拖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俘虏上前。
是陆青书、苏墨、萧燃,还有寒渊城中的老弱妇孺。
他们被按跪在地,刀架在脖子上。
“先从谁开始呢?”慕容灼摸着下巴,目光扫过,
“哦,那个戴眼镜的书生,好像是你最得力的谋士?那就他吧!”
刀光落下。
陆青书的头颅滚落,眼镜碎裂,那双总是冷静睿智的眼睛,最后定格的是茫然与恐惧。
“不——!!!”
萧烬嘶吼,疯狂挣扎,锁链哗啦作响,伤口鲜血喷涌。
“接下来,那个商人表哥?听说你家商会挺赚钱的!”
苏墨的人头落地,拇指上那枚羊脂玉扳指滚到萧烬脚边。
“不!不!不!!”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消失。
最后,轮到萧燃。
少年瘦小的身体抖如筛糠,却努力挺直脊背,朝萧烬大喊:
“兄长!别管我!你要活下!”
声音戛然而止。
萧燃的头颅滚到萧烬面前,眼睛睁着,里面有不甘,有恐惧。
但更多的是……一丝终于解脱的释然。
“啊——!!!”
萧烬的怒吼冲破云霄。
体内,怒脉真气疯狂暴走,如火山喷发,如海啸席卷。
赤金色的光芒从他每一个毛孔迸射,那贯穿身体的黑色锁链开始颤抖、龟裂!
但还不够。
这怒,是毁灭的怒,是疯狂的怒,是想要将眼前一切、连同自己都焚烧殆尽的怒。
杀杀杀杀杀!!!!!
杀光他们!杀光所有人!用最残忍的方式!
让他们血债血偿!让烈阳镇鸡犬不留!
让慕容灼、慕容晟受尽世间极刑!
杀!杀!杀!
怒火几乎吞噬理智。
但就在彻底沉沦的前一瞬,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不是幻境,是记忆。
是父亲在病榻前说:“萧家的男人,可以死,不能跪。”
是姐姐在密信中写:“等姐回家。”
是妹妹握着他的手说:“哥哥最好了。”
是凌雪挡在他身前,身中鸩羽红剧毒时,依旧挺直的脊背。
是秦破军为他硬接黑煞掌后,憨笑着说“世子没事就好”。
是陆青书推着眼镜分析局势,是苏墨转动扳指谈生意;
是萧燃低头说“兄长说的是”……
这些人,这些面孔,这些期待,这些信任。
他们……要他活着。
要他守护。
不是要他变成一个被怒火吞噬、只知道毁灭的疯子。
“吼——!!!”
萧烬仰天长啸。
但这一次,怒吼声中,毁灭的疯狂渐渐褪去。
一种更坚定、更炽热的东西从怒火深处升腾而起。
那是守护。
是“即便身处地狱,也要为身后之人劈开一条生路”的决绝。
是“怒为护,非为戮”的明悟。
赤金色的怒意真气开始蜕变。
不再是暴烈无序的火焰,而是凝实、厚重、如熔岩般流淌的实质。
真气在萧烬身后汇聚,缓缓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虚影。
那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战神轮廓,身披重甲,一手持剑,一手……持盾。
剑指向敌人,盾护在身前。
怒之法相雏形——守护战神。
“破!”
萧烬低吼。
守护战神的虚影与他合二为一,赤金光华冲天而起!
贯穿身体的黑色锁链寸寸崩碎!他挣脱束缚,一步踏出!
地面龟裂!
整个幻境战场开始剧烈震动、崩塌。
慕容灼、慕容晟、烈阳士兵、尸体、血泊……一切如烟消散。
暗红雾气褪去。
萧烬站在原地,浑身大汗淋漓,喘着粗气。
身后,那尊模糊的战神虚影缓缓消散。
但一缕“守护之怒”的真意已烙印在他怒脉深处,再也无法抹去。
前方雾气转为青灰。
第三关:哀之试炼。
但萧烬没有立刻前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上沾满鲜血,是他自己挣扎时伤口迸裂的血。
但这血,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怒为护。
原来如此。
他抬起头,眼中赤金色光芒缓缓平息,恢复深邃。
迈步,踏入青灰雾气。
身后,暗红雾气彻底消散。
高台上,七位首座神色各异。
怒脉首座雷震子抱着双臂,红眉挑起,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这么快就凝出法相雏形……虽然粗糙,但那股‘守护’的意,倒是纯正。”
柳如眉微笑不语。
幽泉老妪冷哼:“取巧罢了。真正的怒,该是毁灭一切阻碍的纯粹。”
宇文绝盯着雾气中萧烬消失的方向,眼神阴冷,不知在想什么。
而台下,观礼的人群早已哗然。
“两关!连破两关!这才不到一个时辰!”
“那法相虚影……是怒脉的‘守护战神’吧?这小子不是修残缺功法么?怎么……”
“寒渊世子……不简单啊。”
议论声中,萧烬的身影已没入青灰雾气深处。
问心路,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