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脉主峰,祭天台。
萧烬踏入第三关的瞬间,四周景象如水墨般晕染开来。
寒渊城熟悉的街巷在眼前铺展,却又蒙着一层灰白的薄雾。
他看见父亲萧凛的病榻前围满了陌生的医官,那些医官摇头叹息,最终盖上白布;
他看见姐姐萧明月在烈阳镇的华美囚笼中饮下毒酒,唇角溢出黑血,腕间那点胭脂痣渐渐暗淡;
他看见妹妹萧清浅的净水体被无数双手争抢撕扯,冰蓝色的发丝在雷火中化为灰烬……
幻象接踵而至。
秦破军战死沙场,混铁短戟折断;
陆青书在书斋中咯血而亡,水晶眼镜碎裂;
苏墨的商队遭匪劫掠,羊脂玉扳指滚落泥泞;
凌雪为护他周全,身中百箭,玄衣白裘浸透鲜血……
最后,是北境覆灭。
烈阳镇的焚天重骑踏破城门,草原铁蹄席卷冻原,寒渊三万铁骑全军覆没。
他独自站在废墟之上,看着焦土千里,尸横遍野。
岁月流转,他须发皆白,拄着拐杖在荒芜的寒渊城中蹒跚而行,城中空无一人,只有北风呼啸着穿过残垣断壁。
极致的孤寂与悲凉如潮水般涌来。
萧烬站在原地,任由那些画面冲刷心神。
他能感受到心脏处传来的钝痛。
那是哀脉能量在共鸣,在拉扯他沉入无底的悲伤之海。
若是常人,此刻早已痛哭流涕,心志崩溃。
但他只是静静看着。
当幻象进行到他垂垂老矣,坐在镇北侯府的石阶上。
看着夕阳最后一次沉入雪原时,萧烬忽然动了。
他弯下腰,从脚下的焦土中,抠出一枚干瘪的、不知是何种植物的种子。
“哀……”他轻声自语,“不是沉溺。”
他将那种子握在掌心,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是父亲萧凛在病榻上依旧挺直的脊背;
是姐姐萧明月每月十五面北焚香的坚定身影;
是妹妹萧清浅侍弄冰莲花时哼唱的江南小调;
是秦破军拍碎桌子的豪迈;
是陆青书推眼镜时的专注;
是苏墨转动扳指的精明;
是凌雪站在三步外阴影中的守护……
那些鲜活的面容,那些未竟的誓言,那些尚未归家的亲人,那些等待守护的子民。
“哀是铭记。”萧烬睁开眼,眼神清明如洗,“铭记失去之痛,方知珍惜当下。”
他蹲下身,将那种子埋入幻境的焦土之中。
然后,他咬破指尖,一滴鲜血落在土上。
“但铭记,不是为了沉沦。”他低声说,“是为了——”
话音未落,焦土之下,一抹嫩绿破土而出。
那绿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枝,展叶,最终在废墟之上,开出一朵冰蓝色的莲花。
与萧清浅暖阁中那盆异种冰莲一模一样。
花瓣晶莹剔透,在灰败的幻境中散发着微弱却坚韧的光芒。
枯木逢春。
幻境如水波般荡漾、碎裂。
萧烬重新站在祭天台上,面前是一位身着素白僧袍、手持玉净瓶的中年尼姑。
她面容慈和,眼中有赞许之色。
“哀而不伤,于绝境中种希望。”尼姑微微颔首,“此关,过。”
关外。
萧清浅突然捂住心口,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
“清浅?”柳如眉关切地看来。
“我……我不知道。”萧清浅声音哽咽,“就是突然……好难过,又好温暖。”
“哥哥他……他在里面经历了好悲伤的事,可是……可是他没有被悲伤淹没。”
柳如眉眼神微动,看向问心路的方向,若有所思。
七峰之间,已有隐隐的骚动。
“连破三关!”怒脉主峰上,红发红须的雷震子拍案而起,
“喜、怒、哀,一气呵成!此子心性,了得!”
“太快了。”幽泉峰上,干瘦老妪沙哑的声音带着冷意,
“如此速度破关,恐是取巧,或是心性浅薄,未能真正体悟哀之深邃。”
“浅薄?”爱脉慈航峰,柳如眉淡淡一笑,
“能于哀之幻境中种出‘希望冰莲’者,心性浅薄?”
消息传至恶脉主峰。
宇文绝站在悬崖边,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遥望问心路方向,眼中寒意如刀。
“萧烬……”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越是出色,就越不能留。”
身后阴影中,一道模糊的人影躬身:“宗主,是否要在后续关卡中……”
“不必。”宇文绝抬手打断,“问心路乃天宗千年圣迹,历代祖师意志加持,动手脚风险太大。况且......”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惧、爱、恶、欲四关,一关比一关凶险。”
“尤其是‘欲’,那可是直指本心最深处的贪念与执念……”
“我倒要看看,这位寒渊世子,是否真如表面那般光风霁月。”
他转身,走向峰内深处。
“传令下去,让‘他们’做好准备。待问心路结束,无论萧烬是成是败,都要‘送’他一份大礼。”
“是。”
祭天台上。
萧烬向慈航师太行了一礼,迈步走向下一关的入口。
他能感觉到,体内七情能量在悄然流转。
喜脉的明朗、怒脉的炽烈、哀脉的深邃,三者之间虽未真正融合,却已形成微妙的平衡与共鸣。
但与此同时,那种“闯关”的紧迫感也在心头萦绕。
“还剩四关。”他默默计算,“必须尽快通过,拿到天宗认可,才能让清浅安心在此修炼,才能借天宗之力对抗钦天监……”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
以至于他忽略了,在哀之试炼的最后,当他种下希望之种时,内心深处闪过的一丝细微的“算计”:
“此关表现,应能赢得慈航师太好感,对后续结盟有利”。
残缺功法放大的,不止是情绪。
还有将一切经历、一切情感,都下意识转化为“筹码”与“工具”的思维惯性。
萧烬踏入第四关的迷雾。
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