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甚至没有“上下左右”的空间感。
萧烬感觉自己悬浮在虚无之中,五感被剥离,只剩下纯粹的“存在”本身。
然后,低语声响起。
起初是细微的、模糊的絮语,如同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渐渐地,那些声音清晰起来:
“萧烬……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你是孤魂野鬼,夺舍了这具身体……”
“你所谓的亲人、兄弟、爱人,都是假的……”
“他们爱的是那个死去的纨绔世子,不是你……”
“你是个骗子……窃贼……鸠占鹊巢……”
声音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脑海深处。
与之同时,破碎的画面在黑暗中闪烁:
现代社会的图书馆,他作为历史系研究生查阅资料,突然心脏剧痛,倒在书架之间。
寒渊世子萧烬在醉仙楼纵酒狂欢后暴毙,瞳孔涣散。
两段灵魂在混沌中交错、撕扯、最后强行融合的扭曲景象。
病榻上萧凛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疑惑:“烬儿,你最近……有些不同。”
凌雪偶尔投来的、带着探究的冰冷目光。
姬瑶光在洞房花烛夜,平静地说出“三条理性约定”时,眼底深处那一抹审视……
“他们迟早会发现……”声音变得尖利,“发现你是个冒牌货!”
“到时候,父亲会视你为妖孽,姐妹会恐惧你,兄弟会背叛你,妻子会厌恶你……”
“你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你会再次失去一切……比前世更惨……孤独地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黑暗开始旋转,形成漩涡。
漩涡中心,浮现出无数张脸:
萧凛、萧明月、萧清浅、秦破军、陆青书、苏墨、凌雪、姬瑶光、叶红鱼……
他们看着他,眼神从亲近变为怀疑,从信任变为恐惧,从温暖变为冰冷。
“滚出去!”
“你不是我儿子!”
“把我哥哥还给我!”
“妖孽!”
声音汇成洪流,冲击着心智的堤坝。
这是惧之试炼。
直指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穿越者身份暴露,被世界排斥,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萧烬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能感觉到惧脉能量在体内疯狂涌动,放大着每一个可怕的念头。
是的,他害怕。他怎么可能不害怕?
这个秘密是他最大的软肋,是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的禁区。
一旦曝光,所有的羁绊、所有的信任、所有的根基,都可能瞬间崩塌。
黑暗越来越浓,那些面孔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
就在这时!
萧烬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就这些?”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以为……会更可怕一点。”
那些面孔和声音都停滞了一瞬。
“穿越者?夺舍?冒牌货?”
萧烬缓缓说道,像是在对黑暗倾诉,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是,我不是原来的萧烬。那又如何?”
他向前踏出一步。
虚无之中,竟传来脚步落地的实感。
“我接手这具身体时,寒渊已濒临绝境:
父瘫姐嫁,内奸下毒,外敌压境,朝廷默许吞并。
原来的萧烬,除了留下一具被酒色掏空的皮囊和满城骂名,还留下了什么?”
第二步。
“是我,用现代的知识改良鸳鸯阵,训练新军,击溃胡骑;
是我,用金融手段筹办拍卖,聚敛资金,打通商路;
是我,在京城周旋于皇子朝臣之间,争取时间与资源;
是我,在寒渊城外以弱胜强,击退慕容灼十万大军!”
第三步。
“父亲认可我,是因为我撑起了寒渊;
姐姐信任我,是因为我承诺接她回家;
妹妹依赖我,是因为我真心护她周全;
兄弟追随我,是因为我带他们杀出一条生路;
凌雪效忠我,是因为我值得托付;
瑶光选择与我合作,是因为我展现的能力与品格;
红鱼与我立约,是因为我有帮她复仇的潜力!”
萧烬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坚定。
“这具身体,这个身份,这个位置,不是我偷来的,抢来的,骗来的!”
他几乎是吼出来,“是我一刀一枪,一步一血,用命拼来的!”
“是用智慧、勇气、牺牲,实实在在挣来的!”
黑暗开始震颤。
“至于我是谁?”萧烬停下脚步,站在虚无中央,挺直脊背,
“我是萧烬,寒渊镇世子,镇北侯,北境之主!”
“前世如何,来历如何,重要吗?重要的是——”
“我现在站在这里,我做的一切,我承担的责任,我守护的人,都是真实的!”
“既来之,则安之。”他最后轻声说,却字字千钧,
“我即是我。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无人可否定,无人可取代。”
话音落下。
“咔嚓!!!”
仿佛琉璃碎裂的脆响。
黑暗如镜面般崩出无数裂痕,裂痕中透出微光。
紧接着,整个惧之幻境轰然破碎!
光明重新涌入视野。
萧烬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孤峰之巅,四周云海翻腾,远处七峰隐约可见。
他浑身已被冷汗湿透,心脏仍在剧烈跳动,但眼神清明如洗。
惧关,破。
峰外。
叶红鱼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问心路外围的一处飞檐上。
她晃着腿,手腕上的红绳铜钱无声垂落。
刚才那一刻,她感应到了问心路内传来极其强烈的“惧”之波动,以及随后那坚定破开恐惧的“怒”与“自证”。
“有意思……”她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这家伙,心里藏着的秘密,比我想的还大啊。”
她拨弄了一下铜钱,嘴角勾起玩味的笑。
更高处。
宇文绝站在恶脉主峰的观星台,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穿透云雾,落在问心路方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惧关……竟用了这么短时间。”他低声自语,
“不是强行冲破,而是以‘自证本心’的方式,正面瓦解了最深层的恐惧幻象……此子心志之坚,已非寻常。”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天璇。”
阴影中,银眸女子现身:“宗主。”
“计划变更。”宇文绝冷冷道,“若他真能走完问心路……我要活的。”
天璇瞳孔微缩:“宗主,之前不是说……”
“之前是我低估了他。”宇文绝打断,
“如此心性,如此潜力,若是能为我所用,炼成‘无情傀儡’,将是对付柳如眉、乃至控制寒渊的绝佳棋子。若是不能——”
他眼中杀机一闪,“也必须由我亲手毁掉,绝不能留给柳如眉。”
“是。”天璇躬身,“那断魂崖的埋伏……”
“照旧。但要留活口,废其修为即可。”宇文绝转身,黑袍卷起冰冷的气流,“去吧。”
天璇化作阴影消散。
宇文绝继续望向问心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漆黑的令牌。
令牌上,刻着扭曲的符文,隐隐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萧烬……”他喃喃道,“你能闯过‘爱’与‘恶’吗?还有最后的‘欲’……那可是连我当年,都差点沉沦的深渊啊。”
孤峰之巅。
萧烬喘息片刻,调匀呼吸。
惧关的消耗远超前三关,不仅仅是体力,更是精神上的极度疲惫。
那些被强行拖出来审视的恐惧,虽然被他正面击碎,但余波仍在心中震荡。
他知道,那些恐惧并非全然虚幻。
身份的秘密,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可以对自己说“我即是我”,但若真有暴露的一日,世人会如何看?
亲人会如何选?他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
“必须更强。”他握紧拳头,“强到即便秘密曝光,也能护住一切;强到无人敢质疑,无人能动摇。”
这个念头,炽烈而迫切。
以至于他再次忽略了,在破除惧关时,那瞬间爆发的、近乎偏执的“自证”冲动,
以及随之涌动的、被怒脉放大过的“掌控欲”与“征服欲”:
“我要证明我配得上这一切,我要让所有人都认可,我要彻底掌控自己的命运”。
残缺的功法,在每一次情绪剧烈波动时,都在悄然加深着刻痕。
萧烬抬头,看向通往下一关的云梯。
第五关:爱之试炼。
他迈步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