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梯尽头，是一片开满鲜花的山谷。
阳光和煦，微风拂面，花香沁人心脾。
山谷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副棋盘，棋盘两侧各有一个蒲团。
萧烬走近，看到棋盘上并非寻常棋子，而是雕刻成各种人形的玉雕：
父亲萧凛、姐姐萧明月、妹妹萧清浅、秦破军、陆青书、苏墨、凌雪、姬瑶光、叶红鱼……
甚至还有寒渊城中的百姓、北府军的将士。
所有玉雕，都摆在他这一侧。
而对面的棋盘上，空空如也，只在棋盘中央刻着四个字：天下苍生。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谷中响起：“爱之试炼。请落子。”
萧烬在蒲团上坐下，凝视棋盘。
他瞬间明白了这一关的考验：至亲至爱，与天下苍生，如何抉择？
“若落子于‘天下苍生’，”那女声解释道，
“则你这一侧所有玉雕，将逐一碎裂，代表他们在你追求大爱的路上被牺牲、被舍弃。”
“若落子于任何一枚玉雕，”女声继续，
“则‘天下苍生’四字将黯淡一分，代表你因私爱而损害了更广泛的仁爱。”
“当所有玉雕都落子保全，则‘天下苍生’彻底熄灭，意味着你选择了小爱，背弃了大义。”
萧烬沉默。
这是最经典的伦理困境，也是历代君主、英雄最难解的题。
救一人，还是救千万人？护一家，还是护一国？
幻境开始演化。
他若选择“天下苍生”，则看到：
父亲萧凛被朝廷作为人质逼他就范，他拒不让步，父亲被处死；
姐姐萧明月在烈阳镇受尽折磨，他因大局不能轻动，姐姐不堪受辱自尽；
妹妹萧清浅的净水体被钦天监发现，他为了不引发全面战争，忍痛交出妹妹，看着她被炼成药引……
寒渊城破，兄弟战死，爱人凋零。
而他孤独地坐在皇位之上，看着四海升平的奏报，手中却只剩下一枚冰冷的玉玺。
他若选择保全所有玉雕，则看到：
他为了救父亲，割让北境三关；
为了接回姐姐，与烈阳镇秘密妥协，牺牲边境百姓利益；
为了隐藏妹妹，动用大量资源构筑防御，导致军备不足，边防松懈，胡骑长驱直入，烧杀抢掠……
寒渊虽保全，但北境生灵涂炭，无数家庭破碎。
他坐在镇北侯府中，听着窗外百姓的哭嚎，手中握着的家书却重如千钧。
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无论怎么选，都要背负罪孽。
萧烬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爱脉能量在体内温和地流转，那是一种包容的、联结的力量。
但此刻，这股力量却让他更加痛苦。
因为它让他对每一方的情感都无比真切，让他无法像冷血政客般轻易取舍。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阳光偏移，花香依旧，山谷安静得可怕。
终于，萧烬收回了手。
他没有去碰任何一枚玉雕，也没有去碰“天下苍生”。
他站起身，后退三步，对着棋盘，躬身一礼。
“我的答案是，”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尽力护所有。”
那女声似乎愣了一下：“若不可兼得？”
萧烬直起身，目光扫过棋盘上每一枚玉雕，又看向那四个字。
“若天意弄人，若命运逼至绝境，若真到了必须牺牲一方才能保全另一方的地步......”
他停顿了一瞬，然后一字一句道，“愿以我身代。”
话音落下，山谷忽然寂静。
紧接着，棋盘上所有玉雕同时亮起柔和的光芒，而“天下苍生”四字也绽放出温润的光华。
两股光芒并不冲突，反而交融在一起，照亮了整个山谷。
萧烬看见，在光芒之中，那些玉雕仿佛活了过来：
父亲在病榻上对他微微点头；
姐姐在远方焚香祈愿；
妹妹在暖阁中侍弄冰莲；
兄弟们各司其职；
凌雪守护在侧；
瑶光在京城提笔书写；
红鱼在屋檐上晃着腿……
而光芒之外，还有无数模糊的身影：
寒渊的百姓，北境的军民；
乃至更远处那些素未谋面、却同样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苍生。
“愿以我身代……”那女声轻轻重复，带着感慨，
“非是逃避抉择，而是将责任归于自身，将牺牲揽于己身。”
“此非小爱，亦非空泛大爱，而是……愿担一切罪孽、一切痛苦的‘承担之爱’。”
光芒渐渐收敛。
棋盘、玉雕、山谷，都如烟雾般消散。
萧烬重新站在问心路的石台上，面前是一位身着月白长裙、气质温婉的女子。
她看着萧烬，眼中带着赞许与一丝复杂。
“爱之试炼，过。”女子轻声道，“萧世子，你可知这一关，历代闯关者中，十之八九都失败了？”
萧烬摇头。
“他们或选苍生，成为孤家寡人；或选至亲，沦为狭隘私爱；或犹豫不决，困死关中。”
女子叹息，“能说出‘愿以我身代’者，百年来，你是第三人。”
萧烬心中微震：“敢问前辈，前两位是……”
“一位，是三百年前的寒渊先祖，萧镇北。”女子眼中露出追忆之色，
“另一位，是六十年前的一位故人……”
她没有说下去，转而道，“萧世子，你的答案，并非完美解法。”
“世事复杂，往往不是‘以身代’就能解决。”
“但这份心志，这份愿为所爱、所信、所护之人与事承担一切的决心，正是爱脉修炼者最珍贵的根基。”
她递过来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交织的藤蔓与花朵。
“此物赠你。当你将来面临真正的、无法‘以身代’的绝境时，或许能帮你想起今日的心境，不至于彻底迷失。”
萧烬双手接过：“谢前辈赐教。”
女子微微一笑，身影淡去。
萧烬握着尚带余温的玉佩，深吸一口气。
爱关已过，但他心中并无太多喜悦。
那句“愿以我身代”不是漂亮话，是他真实的想法。
可他也知道，现实往往残酷！
有时候，你连“以身代”的机会都没有。
“必须更强。”这个念头再次浮现，
“强到有能力护住所有人，强到不需要做这种残忍的选择。”
他继续向前。
第六关的入口，隐隐传来金铁交击与喊杀之声。
恶之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