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第六关的瞬间,萧烬仿佛坠入了修罗地狱。
眼前是燃烧的城池,焦黑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成溪流在断壁残垣间蜿蜒。
哭喊声、惨叫声、狂笑声、兵刃砍入骨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他站在城中央,手中握着一把剑。
剑身还在滴血。
“杀!杀光这些叛逆!”一个身穿将军铠甲、面目狰狞的壮汉在远处咆哮。
他挥刀砍向一个蜷缩在母亲尸体旁的幼童。
萧烬动了。
剑光一闪,那将军的人头飞起,脸上还残留着疯狂的表情。
但下一刻,更多的“恶”涌现出来:
叛军士兵在奸淫掳掠,将百姓驱赶到火堆前。
贪官污吏在府库中哄抢钱财,对门外饿殍视而不见。
江湖邪修在抽取活人精血修炼,被抽干者化作干尸。
甚至还有“自己人”:
一个寒渊军的军官在战败后为了活命,将同袍的藏身地出卖给敌人……
恶,无处不在。
有的赤裸残忍,有的伪善阴毒,有的疯狂暴虐,有的冷漠自私。
一个声音在萧烬脑海中响起:“恶之试炼。斩尽世间恶,还天地清明。”
萧烬握紧剑柄。
怒意,自然而然地从心底升腾。
看到这些景象,谁能不怒?
看到无辜者受害,谁能不想拔剑?
他冲入人群。
剑光所过之处,一个个“恶徒”倒下。
他斩杀叛军,诛灭贪官,剿灭邪修,手刃叛徒……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剑刃卷了口,但他没有停。
因为恶,仿佛杀之不尽。
刚砍倒一批,又有新的涌现。
而且越来越强,越来越狡猾。
有的伪装成受害者接近偷袭,有的利用人质胁迫,有的布下陷阱围攻……
萧烬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但他眼神冰冷,剑势依旧凌厉。
斩!斩!斩!
将所有肮脏、丑陋、残暴的存在,统统斩灭!
不知杀了多久。
最后一名“恶徒”,一个在幕后策划了所有悲剧的阴鸷文士也被他一剑穿心。
文士倒地时,脸上却露出诡异的笑容:“你……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萧烬喘息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四周终于安静了。
恶,似乎被斩尽了。
但就在他准备收剑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处断墙后。
那里躲着一个孩子。
约莫五六岁,衣衫褴褛,脸上沾满血污和灰尘。
孩子抱着一只破烂的布偶,睁着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浑身发抖。
孩子的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
是从一具尸体上翻出来的。
为了活下去。
萧烬举起剑。
脑海中那个声音在催促:“斩!他也是恶!偷窃尸体食物,是为不敬;”
“在恶徒环伺中幸存,定是与之勾结;眼神闪烁,必有诡计!斩!”
剑锋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
孩子吓得闭上眼睛,眼泪从脏污的脸颊滚落。
但依旧死死抱着布偶,没有松开那半块饼。
萧烬的剑,悬在半空。
他看着孩子颤抖的睫毛,看着那瘦小的身体;
看着那块发霉的、却是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食物。
斩?
这一剑下去,世间或许就真的“清明”了。
所有与“恶”沾边的存在,都被物理清除。
但……
萧烬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寒渊城中那些因为战乱家破人亡、不得不在灰色地带挣扎求存的百姓;
想起了萧燃因为庶出和烫伤疤而养成的敏感自卑;
想起了自己前世在史书中读到的,那些在乱世中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做出的、后世看来“不道德”的选择……
恶,是什么?
纯粹的、以伤害他人为乐的邪恶,该杀。
但那些被环境所迫、为了生存而沾上污秽的人呢?
那些在善恶边缘挣扎、尚未彻底堕落的灵魂呢?
那些因为无知、恐惧、贫穷而犯错的人呢?
都斩尽杀绝吗?
萧烬缓缓放下了剑。
“恶当诛。”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厮杀而沙哑,“然,需明辨。”
他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
孩子吓得往后缩,但背后是断墙,无路可退。
萧烬从怀中取出半块干粮。
那是他进入问心路前准备的,一直没动。
他将干粮放在孩子面前,然后伸手,轻轻拿走了那块发霉的饼。
“这个不能吃,会生病。”他说,语气出乎自己意料的温和,“吃这个。”
孩子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干粮,不敢动。
萧烬将干粮又往前推了推,然后站起身,后退几步。
孩子迟疑了很久,终于小心翼翼地伸手,抓过干粮,狼吞虎咽起来。
萧烬看着他,忽然问道:“你父母呢?”
孩子动作一顿,低着头,用很小的声音说:“死了……被坏人杀死了……”
“恨那些坏人吗?”
“……恨。”
“想报仇吗?”
孩子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除了恐惧之外的情绪。
一种稚嫩却真实的恨意:“想。”
萧烬点点头:“那就活下去。好好吃饭,长大,变强。”
“然后,去做你该做的事,但记住,别变成和他们一样的坏人。”
孩子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萧烬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在他转身的刹那,尸山血海、燃烧城池的景象如潮水般褪去。
他重新站在一座肃杀的大殿之中,面前是一位身着黑袍、面容冷硬的老者。
老者盯着他,目光如刀。
“你本该斩尽最后一‘恶’,成就‘绝对正义’。”老者声音冰冷,“为何留手?”
萧烬平静回视:“若为除恶而滥杀,我与恶何异?”
“若因一人可能为恶,便在其尚未作恶时诛杀,此非正义,乃暴政。”
“他可偷窃尸体食物,已有恶行!”
“为生存所迫,取死人之食,于乱世之中,罪不至死。”
萧烬缓缓道,“我更愿给他一个机会,看他将来是走向复仇的毁灭,还是走出阴影的重生。”
“若他日后真堕入恶道,我自会去斩他。但那是将来之事,非今日可预判而诛之。”
老者沉默良久。
大殿内杀气凛然,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老者缓缓开口:“恶之真谛,非屠尽世间污秽,那本身即是最大的恶。”
“而是‘斩断业障,留有余地’。你虽未臻圆满,但已得其中三昧。”
他抬手,一枚黑色令牌飞向萧烬。
“此关,过。”
萧烬接住令牌,入手冰凉沉重。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恶”字,背面却是空的。
“此牌乃恶脉信物,持之可入恶脉藏书阁一层。”
老者转身,身影没入大殿阴影,“好自为之。”
大殿消失。
萧烬看着手中的恶字令牌,若有所思。
恶关已破,但他心中并无轻松。
最后那个孩子的选择,看似仁慈,实则也隐含着他的“算计”:
“给他一个机会,看他如何选择”。
这背后,何尝不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者”心态?
而且,在斩杀那些恶徒时,他确实感受到了一种……快意。
一种执掌生杀、铲除污秽的、属于“力量者”的快意。
萧烬将令牌收起,摇了摇头,驱散这些杂念。
还剩最后一关。
欲之试炼。
他迈步走向最终关卡的入口。
那里,迷雾缭绕,光影变幻,仿佛隐藏着人世间所有的诱惑与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