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问道峰。
此峰位于七情山中央，不属任何一脉，专用于宗门大典、弟子考核等重要事务。
峰顶被削成一片巨大的圆形平台，以黑白两色玉石铺成太极图案。
平台边缘立着七根石柱，柱身分别雕刻喜、怒、哀、惧、爱、恶、欲的象征图腾。
此刻平台上已聚集了数百人。
除了七脉前来观礼的弟子、长老，还有许多外来修士。
七情问心路十年一开，每次开启都是修炼界盛事，总有人想来见识，或期待有散修能一鸣惊人，被天宗收为弟子。
萧烬站在平台东侧，身旁只跟着凌雪。
萧清浅已正式拜入柳如眉门下，今日在慈航峰随师父修行，并未前来。
“那就是寒渊世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嘛。”
“听说他手持三百年前的七情令，要闯问心路换客卿实权……”
“嗤，客卿令是先祖情分，问心路可是实打实的修为心性。多少天才折在里面，他一个边镇世子，能走几关？”
议论声隐约传来。
萧烬闭目养神，充耳不闻。
辰时正，钟声敲响。
七道身影从不同方向飞掠而至，落在平台北侧的高台上。
正是七脉首座——
喜脉笑弥勒，肥胖身躯裹着金光闪闪的袈裟，始终笑呵呵；
怒脉雷震子，红发红须，面容粗犷，抱着双臂面无表情；
哀脉幽泉老妪，黑袍裹身，灰白瞳孔冷冷扫过萧烬；
惧脉无影客，整个人笼罩在淡紫色雾气中，不见真容；
爱脉柳如眉，月白留仙裙，神情温婉；
恶脉宇文绝，面容阴鸷，鹰钩鼻，薄嘴唇，眼神锐利如刀；
欲脉百花夫人，美艳妇人，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宇文绝向前一步，声音传遍全场：
“七情问心路，开！”
他袖袍一挥，平台中央的太极图案骤然亮起。
黑白光芒旋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漩涡中，隐约可见七条岔路，分别通向不同色彩的雾气深处。
“规则如前。”宇文绝目光扫过台下准备闯关的二十余人，
“问心路共七关，每关对应一情。”
“闯关者需在幻境中明悟该情真谛，方可破关。”
“中途可随时退出，但若心神受创，后果自负。”
他顿了顿，特意看向萧烬：
“持七情令者，按宗规可免前三关。世子可要使用此特权？”
这话看似优待，实则是陷阱。
若萧烬免关，便是示弱，日后即便得了客卿身份也难以服众。
萧烬上前一步，拱手：“不必。既来闯关，自当从头走起。”
宇文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点头：“好志气。那便——开始！”
二十余名闯关者依次踏入漩涡。
萧烬最后进入。
踏入漩涡的瞬间，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置身一条开满金色鲜花的小径。
第一关：喜之试炼。
小径前方，雾气散去，露出一座城池的轮廓。
寒渊城。
但不是现在的寒渊。
城墙更高更厚，街道宽阔整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孩童在街边嬉戏，老人在树下对弈，年轻男女并肩而行，言笑晏晏。
萧烬走在街上，有认出他的人热情招呼：
“世子回来啦！多亏您去年引来的商路，我家铺子生意翻了倍！”
“世子万福！我娘的风湿病用了您推广的药膏，好多了！”
“世子……”
声声真挚，笑脸如花。
萧烬脚步不停，心中却泛起暖意。
这是他一直想看到的寒渊，富足，安宁，百姓安居乐业。
继续前行，前方出现镇北侯府。
府门大开，院中那株老梅开得正盛。
梅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轮椅上，正与一名红衣女子对弈。
父亲萧凛。
姐姐萧明月。
萧凛面色红润，毫无病态，落子时手指稳健有力。
萧明月一身红衣劲装，英姿飒爽，正指着棋盘娇嗔：“爹你又让着我！”
“哈哈哈——”萧凛开怀大笑，声如洪钟。
萧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这是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
父亲痊愈，姐姐归来，一家人团聚，寒渊兴盛……
幻境继续变化。
他看见秦破军与凌雪并肩站在城楼上，秦破军憨笑着挠头，凌雪虽依旧冷着脸，但眼中有一丝罕见的柔和；
看见陆青书在书院中授课，台下学子如云；
看见苏墨的商队从西域归来，满载奇珍；
看见萧燃的工坊研发出新的农具，百姓欢呼；
看见自己与姬瑶光在梅树下对弈，姬瑶光不再拘泥于礼法，而是托腮蹙眉，认真思索棋路，偶尔抬眸看他一眼，眼中含笑……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美好得……令人沉醉。
萧烬在梅树下站了很久。
他几乎要相信，这就是现实。
他已经做到了，已经守护了所有人，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但心底深处，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违和感，始终萦绕不去。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
他低头，看向棋盘。
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局势胶着。
但若细看，会发现白棋的每一步都过于“正确”，正确得像预设好的剧本；
而黑棋的抵抗，也恰到好处地维持在“精彩但不危及白棋”的程度。
这不是对弈。
是表演。
为了让他“喜”的表演。
萧烬缓缓抬头，看向父亲和姐姐。
两人的笑容依旧灿烂，但眼神深处……空洞无物。
就像精致的傀儡。
“喜之真谛……”他低声自语，
“不是沉溺于完美幻象，而是能在不完美中寻找希望，在苦难中守护微光。”
他转身，不再看那株开得绚烂的梅树，不再看父亲和姐姐的笑容，大步走向院门。
身后，幻象开始崩塌。城池、街道、欢声笑语，如烟消散。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明悟”的触动。
相反，他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的冷静算计：
第一关过了。速度不错，应该引起了注意。
接下来要更快，要展现足够的实力和心性。
这样才能在七脉会武中拥有话语权，才能更好地与柳如眉合作，才能……
这些念头流畅地闪过，如此自然，以至于他丝毫没有察觉。
自己破关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反思“喜”的奥义，不是品味幻境中的温暖，而是评估“表现”、计算“收益”。
那种被“欲”和“怒”悄然驱动的功利心，在残缺功法的放大下，已开始影响他最本真的心性反应。
但他毫无所觉。
前方雾气再次凝聚，色彩转为暗红。
第二关：怒之试炼。
萧烬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斗志。
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