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端起茶盏，细细品了一口，仿佛在斟酌词句。
窗外，山茶花瓣被风吹落几片，飘进厅内，落在青石地面上，寂静无声。
“七脉会武。”她终于开口，“半年之后，天宗将举行十年一度的七脉大比。”
“按照宗规，会武期间，七脉首座需齐聚‘问道峰’，弟子比试，首座论道。”
“那是宇文绝唯一会长时间离开恶脉主峰、暴露在公众视线下的机会。”
萧烬眼神一凝：“首座想在那时动手？”
“是，也不是。”柳如眉摇头，
“正面强攻，即便我与笑弥勒、雷震子联手，也未必能稳胜宇文绝。”
“他修为已达融天境巅峰，半步通玄，且手握宗主权柄，可调动部分护山大阵之力。”
“我要的，是‘名正言顺’地扳倒他。”
“如何名正言顺？”
“揭穿他毒杀我夫君、勾结钦天监、图谋颠覆宗门的罪行。”
柳如眉眼中寒光闪烁，
“届时，我会在七脉首座与所有弟子面前，出示证据，要求启动‘宗门仲裁’。”
“按照宗规，若半数以上首座认定宗主有大罪，可暂时剥夺其权柄，交由‘祖祠长老会’审判。”
萧烬迅速理清逻辑：“所以，关键是要在会武现场，一举揭破，让他无法抵赖、无法逃脱。”
“正是。”柳如眉点头，“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内外配合。”
“内部，我已联络喜、爱两脉，怒脉雷震子态度暧昧但可争取，惧脉无影客行踪诡秘中立，欲脉百花夫人……”
她顿了顿，“是我的人。”
萧烬心头一震。
欲脉首座百花夫人，表面是宇文绝的情妇，实则是柳如眉埋藏最深的棋子！
“外部，”柳如眉看向他，“则需要一股能牵制宇文绝外部势力的力量。”
“宇文绝与钦天监勾结，与烈阳镇、甚至可能与其他藩镇都有联系。”
“一旦事发，他很可能狗急跳墙，引外敌入山。”
“寒渊可以做到。”萧烬沉声道，“半年时间，足够我整合北境，牵制烈阳，震慑草原。”
“若宇文绝真敢引外敌，寒渊铁骑可陈兵七情山下，当然，是以‘协助天宗平乱’的名义。”
柳如眉眼中掠过赞许：“世子果然深谋远虑。不过，我要的不止于此。”
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
“我要你在会武之前，尽可能在天宗内部积累声望、展现实力。”
“七情令虽能给你客卿身份，但要让各脉弟子、长老真正认可你，需要实实在在的战绩。”
“所以......”
“我要闯‘七情问心路’。”萧烬接话。
柳如眉微怔，随即笑了：“看来世子已有所了解。”
“不错，问心路是天宗考核核心弟子心性的试炼，共七关，对应七情。”
“若能通关，不仅可获‘核心弟子’身份，更能在宗门内一举扬名。”
“届时你以客卿身份，再持通关战绩，便有资格在七脉会武中担任‘仲裁见证’。”
“那是揭发宇文绝的最佳位置。”
她顿了顿，语气转肃：“但问心路极其凶险。”
“每年尝试者不下百人，能通关者不足一掌之数，心神受创、修为倒退者比比皆是。”
“尤其你修炼的功法……”
“我有缺陷。”萧烬坦然承认，“家父已点明，我修的《七情入门》是残卷，缺失平衡心法。此去问心路，本就是我修复缺陷的契机。”
“你倒是坦诚。”柳如眉深深看他一眼，“既然如此，我便再助你一臂之力。”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递过来。
丝帛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娟秀小字，记录着一门功法的入门篇。
开篇第一句便是：
“心有灵犀一点通，情意相连万古同。”
“《心有灵犀诀》，我夫君叶孤鸿与我合创的爱脉秘法。”柳如眉声音轻柔下来，
“此法需与真心相系之人共修，可千里感应，心意相通。”
“虽只是基础篇，但其中蕴含的‘情绪共鸣、调和互济’之理，对你调和怒、喜双脉或有裨益。”
萧烬郑重接过：“多谢柳首座。”
“不必谢，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柳如眉恢复冷静，“我的条件是：
七脉会武时，你需以客卿身份担任仲裁见证，在我揭发宇文绝时全力支持。
若事成，天宗需在寒渊设立‘外院’，传播七情正道。
这是你之前提出的，我同意。但外院院长需由爱脉指派，功法传授需受天宗监管。”
“可以。”萧烬点头，“但我也有两个附加条件。”
“请讲。”
“第一，清浅需拜入爱脉门下，但所修功法必须是正统的《九歌·山鬼篇》，我要确保她不会走上幽泉老妪那条死寂之路。”
“理应如此。”柳如眉看向萧清浅，目光温和，“净水体与《山鬼篇》确是绝配。我可收她为关门弟子，亲自教导。”
萧清浅眼睛一亮，看向哥哥。
萧烬点头，她立刻起身，朝柳如眉行了个标准的拜师礼：“弟子萧清浅，拜见师父。”
柳如眉笑着受礼，从腕上褪下一枚青玉镯，戴在萧清浅手上：
“此镯名‘清心’，有安神定魄、辅助修炼之效，算是为师给你的见面礼。”
“谢谢师父！”萧清浅欢喜道。
萧烬继续道：“第二，若扳倒宇文绝后，柳首座执掌天宗。我要天宗公开表态，支持寒渊对抗钦天监，并在必要时提供战力支援。”
柳如眉沉吟片刻：“可以。但天宗超然，不能直接介入藩镇之争。我可承诺，若钦天监对寒渊出手，天宗将以‘维护修炼界秩序’为由，派遣长老弟子助阵。”
“足矣。”
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协议达成。
柳如眉起身：“今日便到此。清浅留下，我先传她《山鬼篇》入门心法。世子可回迎客峰准备，三日后，问心路开启。那是你立足天宗的第一步。”
萧烬拱手告退。
走出慈航峰时，日头已偏西。
七色云雾在山间流转，将夕阳染成瑰丽的画卷。
凌雪跟在身侧，低声道：“世子，柳如眉可信么？”
“至少目前，我们的目标一致。”萧烬望着云雾深处，“至于事后……等走到那一步再说。”
他握紧怀中那卷《心有灵犀诀》丝帛。
修复缺陷，积累声望，扳倒宇文绝，庇护妹妹，获取支援。
这条路上布满荆棘，却也充满机遇。
而第一关，便是三日后的“七情问心路”。
那将是对他心性、修为、乃至人格缺陷的第一次全面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下山道。
身后，慈航峰隐入暮色。
前方，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