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峰的景象与幽泉阁截然不同。
山道两侧遍植花木，虽是冬日，但山茶、腊梅、早樱竟同时绽放，粉白红黄交织如锦。
空气中弥漫着清淡花香与一种令人心绪宁和的特殊气息。
那是爱脉修炼者常年在此修炼，散发的“仁爱、调和”之意自然浸润环境形成的气场。
沿山道行至峰顶，楼阁全貌展现眼前。
并非恢弘大殿，而是一组错落有致的精舍，以回廊相连，檐角悬挂铜铃，微风拂过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一名身着淡粉衣裙、年约十五六岁的侍女已在廊下等候。
她朝柳如眉盈盈一礼：“师父，茶已备好。”
柳如眉点头，引萧烬等人进入主厅。
厅内陈设素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兰竹，案上香炉升起袅袅青烟，是檀香混着某种安神草药的气息。
众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清茶。
柳如眉先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这才抬眼看向萧烬：“红鱼近来可好？”
这一问，直入正题。
萧烬放下茶盏：“红鱼姑娘在天机阁潜伏，正在追查宇文绝与钦天监勾结的证据。”
“临别前，她让我带话给柳首座：‘女儿安好，勿念。待时机成熟，必归。’”
柳如眉握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眸看着盏中清茶，许久，才低声道：“那孩子……从小就倔。”
“她父亲去后，我原想让她留在身边，她却非要出去闯，说要亲手报仇。”
声音很轻，带着母亲特有的、复杂的情感，有骄傲，有担忧，有心疼。
萧烬沉默片刻，道：“红鱼姑娘天赋卓绝，心智坚韧，定能成事。”
“但愿如此。”柳如眉抬起头，眼中那丝柔软已收敛，恢复清明，
“说说你们吧。净水体千年罕见，你们能一路走到这里，不易。”
她目光转向萧清浅，仔细端详。
萧清浅有些紧张，双手捧着茶盏，指节微微发白。
“不必紧张。”柳如眉微微一笑，“摘下傩面让我看看，可好？”
萧清浅看向哥哥，见萧烬点头，才小心解下颈间的玉傩面。
面具离体的瞬间，厅内光线仿佛微微波动了一下。
不是明显的异象，而是一种“质感”的变化。
空气变得更湿润、更清新，连窗外飘来的花香都似乎更鲜活了几分。
柳如眉眼中掠过惊艳。
她起身走到萧清浅面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泛起淡淡的粉白色光晕，轻轻点在少女眉心。
萧清浅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躲闪。
柳如眉闭目感知。
片刻后，她收回手指，睁眼时，眼中已满是赞叹：
“纯净如初雪，温润如春水……果然是净水体，而且已自然觉醒哀脉，根基之厚，生平仅见。”
她坐回主位，看向萧烬：“世子可知，净水体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请首座指教。”
“不是修炼速度快，也不是能净化毒素、治疗内伤。”柳如眉正色道，“而是‘平衡’。”
“七情之力相生相克，修士修炼到高深处，往往需要寻找天材地宝或特殊功法来调和体内能量冲突。”
“而净水体，天生便能容纳、净化、调和一切属性的七情能量。”
“这意味着，拥有净水体者，是完美的‘调和者’、‘疗愈者’，甚至可以是……‘传承媒介’。”
萧烬心头一震。
柳如眉继续道：
“宇文绝与钦天监勾结，图谋‘七情圣血’，最终目的是要开启上古秘阵或炼制禁忌之物。”
“净水体，很可能就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因为只有净水体的纯净包容特性，才能承载七种极端情绪能量而不崩溃。”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所以，幽泉今日来抢人，绝非一时兴起。”
“宇文绝必定已得到钦天监传讯，知道净水体现世。”
“他想控制你妹妹，不是为了培养弟子，而是要将她炼成‘活钥匙’或‘容器’。”
萧烬握紧拳头。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茶香袅袅。
许久，柳如眉再次开口：“不过，他们算漏了两点。”
萧烬抬眼。
“第一，你妹妹并非孤身一人，她有你这个哥哥护着。”
柳如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第二，他们没想到，我会提前接触你们。”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瓶，放在案上。
玉瓶通透，能看见里面装着少许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绝情散’的残渣。”柳如眉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十三年前，我夫君叶孤鸿闭关冲击圣境前夕，宇文绝以‘贺礼’为名，送来一瓶助益心境的‘清心丹’。”
“我夫君对他毫无防备，服下丹药三日后，七情紊乱，真气暴走，最终……走火入魔而亡。”
她拿起玉瓶，指尖微微颤抖：
“事后我暗中查验丹药残渣，发现其中混入了极微量的‘绝情散’。”
“此毒无色无味，能缓慢侵蚀修士的情绪感知，最终令人情感麻木、心防崩溃，在修炼关键时刻引发反噬。”
“此毒乃宇文绝从钦天监袁天衍处所得。袁天衍以助其铲除异己、登上宗主之位为饵，换取我天宗秘宝‘七情石’及他自身的一滴‘恶脉圣血’。”
“他们所图，绝非一宗一脉之权，而是要以天下七情修士为柴，点燃那‘绝地天通’的邪阵！”
萧烬屏住呼吸。
“我隐忍十三年，装作心灰意冷、不问世事，甚至放任宇文绝打压爱脉、拉拢各派。”
柳如眉眼中寒光渐盛，“但我从未放弃追查。”
“这十三年，我暗中联络了喜脉笑弥勒首座、怒脉雷震子首座，也在欲脉、惧脉中埋下了棋子。”
“我还查到了宇文绝与钦天监袁天衍的交易细节——”
她一字一顿：“宇文绝提供自身‘恶脉圣血’及天宗秘宝‘七情石’。”
“袁天衍助他铲除异己，并承诺在‘绝地天通大阵’成后，许天宗‘监察天下修士’之权。”
萧烬倒吸一口凉气。
这情报，与叶红鱼之前传回的碎片信息完全吻合！
“所以，宇文绝必须死。”柳如眉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刻骨恨意，
“不仅为我夫君报仇，更为阻止这场祸及天下的阴谋。”
她看向萧烬：“而你们，是我计划中最重要的变数。”
“为何是我们？”萧烬问。
“因为你们有理由、有能力、有资格介入。”柳如眉道，
“宇文绝要动净水体，便是你们的死敌。”
“你们背后有寒渊势力，可提供外部支持。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你手持七情令，有光明正大介入天宗事务的资格。”
“而我，需要一个既非天宗内部、又与我目标一致的‘盟友’，来打破宇文绝对宗门长达十三年的掌控。”
萧烬沉默了。
他在权衡。
柳如眉的情报、仇恨、计划，都合情合理。
但她隐藏十三年，心机之深沉，手段之隐忍，绝非寻常之辈。
与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他们有选择吗？
宇文绝要动清浅，钦天监虎视眈眈，幽泉老妪觊觎在侧。
在天宗内部，若无强力盟友，他们寸步难行。
许久，萧烬抬头：
“柳首座，想要我们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