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迎客峰的院落便被不速之客叩响了门。
来者并非柳如眉遣来的侍女,而是三名身着青灰色长袍、袖口绣着幽蓝色漩涡纹路的女子。
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面容刻板,眼窝深陷,看人时目光如冰锥般刺骨。
她身后两名年轻女子则低眉垂目,手中各托着一个乌木托盘,盘中分别盛着一卷玉简和一只冰玉小瓶。
“哀脉首座幽泉长老驾临,请寒渊世子与小姐移步相见。”
中年妇人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宣读告示。
院内,凌雪已无声挡在萧清浅身前。
十名影卫虽未现身,但院中几处阴影的浓度明显加深了。
萧烬从房中走出,朝那妇人拱手:“不知幽泉长老亲至,有何指教?”
妇人侧身:“首座已在‘幽泉阁’等候。世子,请。”
这并非邀请,而是通知。
萧烬与凌雪交换了一个眼神,点头:“带路。”
一行人离开迎客峰,沿山道向西北方向行去。
越往前走,周遭环境越是阴冷。
这并非是温度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情绪上的、仿佛万物都在缓慢死去的枯寂感。
路旁的古木枝干扭曲,叶片呈灰绿色,连鸟鸣声都稀落得近乎无有。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出现一座完全由灰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的殿阁。
殿阁无匾,只在门楣处刻着一个巨大的、仿佛泪滴又仿佛漩涡的图案。
这便是哀脉主峰之一的“幽泉阁”。
踏入殿门,寒意扑面而来。
殿内空旷,四壁无窗,只在穹顶镶嵌着数十颗散发着幽蓝冷光的宝石,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水下世界。
正殿深处,一方寒玉雕成的莲台之上,盘坐着一位老妪。
她实在太老了。
白发稀疏,几乎遮不住头皮,脸上皱纹层层叠叠,如同千年古树的年轮。
身上那件绣满幽蓝色符文的黑袍宽大得仿佛能装下两个她,袖口垂下,露出枯槁如鸟爪的双手。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诡异的灰白色,仿佛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雾。
哀脉首座,幽泉老妪。
她抬起头,灰白瞳孔扫过萧烬,最终定格在萧清浅身上。
那一瞬间,她眼中雾霭剧烈翻涌,干瘪的嘴唇咧开一个近乎惊悚的笑容:
“净水体……老身等了六十年,终于等到了。”
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枯骨。
萧清浅下意识地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她颈间的“息灵面”此刻微微震动,散发出温润的抵抗之意。
幽泉老妪缓缓起身,她的动作异常僵硬,仿佛一具被丝线牵引的木偶。
她走下莲台,黑袍拖过地面,竟不发出半点声响。
“小姑娘,过来。”她伸出枯爪般的手。
萧烬上前半步,将妹妹完全挡在身后:
“幽泉长老,舍妹初来乍到,尚未决定拜入哪一脉门下。”
“决定?”幽泉老妪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净水体天生就该入哀脉!这是天定的缘分,何须决定?”
她绕过萧烬,灰白瞳孔死死盯着萧清浅:“你可知,哀脉才是七情之根?”
“喜会散,怒会熄,惧会逃,爱会变,恶会反,欲会厌……唯有哀,永恒不变。”
“生老病死是哀,爱别离是哀,求不得是哀,怨憎会是哀。”
“参透哀,便是参透众生、参透天道!”
她越说越激动,黑袍无风自动,殿内幽蓝光芒随之明灭。
“老身修炼《九幽哀歌》八十载,已窥融天境门槛。”
“若能得净水体为徒,以你之纯净根基,辅我之死寂意境,三年内必能再造一门直指通玄的绝世功法!”
“届时,莫说宇文绝,便是钦天监袁天衍,也未必不可敌!”
话音落,她右手陡然探出,五指成爪,直抓萧清浅手腕!
“锵!”
短剑出鞘声如寒蝉凄切。
凌雪的“雪魄”剑横在幽泉老妪爪前,剑身流转着淡蓝色的哀脉真气。
但与幽泉老妪那死寂枯槁的哀意不同,凌雪的哀是肃杀、是凛冽、是为战死者招魂的巫女之哀。
两种哀意碰撞,殿内凭空刮起一阵阴风。
幽泉老妪收手,灰白瞳孔转向凌雪,先是诧异,随即化为贪婪:
“好纯粹的哀意……虽走偏锋,却未受污染。小姑娘,你可愿一并拜入老身门下?老身可传你《九幽哀歌》第二层……”
“不必。”凌雪声音冷硬,“我的道,自己走。”
幽泉老妪脸色一沉。
殿内温度骤降,穹顶那些幽蓝宝石的光芒开始扭曲,投射出无数晃动的鬼影。
一股庞大、阴冷、仿佛要将人拖入无尽沉沦的威压弥漫开来。
融天境的领域雏形!
萧烬只觉心头一滞,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要将他的情绪、意志、甚至生机都拖入永恒的哀伤与死寂。
他闷哼一声,体内怒脉自行运转,“守护之怒”勃然而发,在身周撑开一片赤金色的光晕。
但差距太大了。
融天境已初步触及天地规则,远非化意境可抗衡。
赤金光晕在灰白领域的侵蚀下迅速黯淡。
就在这时,萧清浅忽然踏前一步。
她没有运功,只是睁着那双浅褐色的、清澈如冰湖的眼睛,静静看着幽泉老妪。
然后,她轻轻哼起了一小段旋律。
那是母亲幼时教的江南小调,调子温软婉转,带着水乡特有的灵动与生机。
在这片死寂的领域中,这缕微弱的哼唱声却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更奇妙的是,随着哼唱,萧清浅颈间的“息灵面”散发出柔和的青灰色光晕。
那光晕所及之处,幽泉老妪领域中那些扭曲的鬼影竟微微停滞,灰白死寂的哀意被注入了一丝……净化之意。
不是对抗,是净化。
将极端、扭曲、死寂的哀,净化为更本初、更包容的“悲悯”。
幽泉老妪瞳孔剧震!
她死死盯着那枚玉傩面,嘶声道:
“这是……楚地巫觋的‘息灵面’?那群装神弄鬼的巫祝,竟将此物给了你?!”
萧烬趁机将妹妹拉回身后,沉声道:
“幽泉长老,舍妹的体质与修炼方向,尚需慎重考虑。待我们见过柳首座后,再议不迟。”
“柳如眉?”幽泉老妪冷笑,“她一个修炼爱脉的,懂什么哀之真谛?”
“小姑娘,你若拜她为师,便是暴殄天物!”
“老身今日便将《九幽哀歌》第一层传你,你看过便知!”
她袖袍一甩,那卷玉简从托盘中飞起,凌空展开。
玉简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幽蓝色文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蠕动、在哭泣、在呼唤着永恒的沉沦。
仅仅是看了一眼,萧清浅便觉心头一沉,仿佛有无形的手要将她拖入深不见底的冰窟。
那功法中蕴含的哀意,与她净水体“纯净、净化”的本质截然相反!
“我不要!”萧清浅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这功法……好冷,好暗,像要把人都变成石头……”
幽泉老妪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殿内领域威压再增,穹顶宝石光芒大盛,无数鬼影凝成实质,发出无声的尖啸。
“不识抬举。”她声音冰冷,“既然不愿拜师,那便留在这幽泉阁中,待你想通为止。”
黑袍鼓荡,枯爪再次探出!
这一次,爪风所及,虚空竟凝结出灰白色的冰晶。
那是哀意凝成实质的“死寂之霜”!
“放肆!”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喝。
一道粉白色的光华破门而入,如春风拂过冻土,所过之处灰白冰晶纷纷消融。
光华落地,化作一名身着月白留仙裙、头插青玉情丝簪的女子。
柳如眉。
她站在萧清浅身前,背对幽泉老妪,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幽泉师姐,对晚辈出手,有失首座身份。”
幽泉老妪收爪,灰白瞳孔中翻涌着怒意:“柳如眉,你来做什么?这是我哀脉内部事务!”
“净水体还未拜入任何一脉,何来‘内部事务’之说?”
柳如眉转身,与她相对而立,
“况且,这孩子身上佩戴的,是楚地巫觋一脉的圣物‘息灵面’。”
“巫觋一脉与我天宗有旧约,持此面者,天宗当以客礼待之。师姐想强留客人么?”
“旧约?”幽泉老妪嗤笑,“三百年前的陈年旧事,也拿来压我?”
“旧约也是约。”柳如眉语气平静,“天宗立足之本,便是‘信义’二字。”
“师姐若执意违背,那师妹只好请喜脉笑弥勒师兄、怒脉雷震子师兄一同来评评理了。”
听到这两个名字,幽泉老妪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她死死盯着柳如眉,又扫过萧清浅颈间的玉傩面,最后目光落在萧烬身上。
良久,她缓缓收回领域威压,殿内重归“正常”的死寂。
“好,好。”她嘶哑地笑了两声,“柳师妹既然要保,老身今日便给这个面子。不过……”
她看向萧清浅,灰白瞳孔中闪烁着诡异的光:
“净水体入哀脉,是天命所归。小姑娘,你迟早会明白......”
“唯有拥抱永恒的哀,才能获得真正的力量。老身……等你。”
话音落,她身形一晃,黑袍化作一团灰雾,连同那两名侍女一同消散在殿中。
殿内死寂的氛围缓缓褪去,但那股阴冷感仿佛已渗入石壁,久久不散。
柳如眉转身,看向萧清浅,目光落在她颈间的玉傩面上,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巫公竟将此物给了你……看来你在楚地,引动了不小的机缘。”
萧清浅小声问:“柳……柳前辈,刚才那位老奶奶的功法,为什么那么可怕?”
“因为她的哀,是‘死寂之哀’。”柳如眉温声解释,“哀脉修炼,本有两条路。”
“一是向内,参悟生死无常、众生皆苦,最终抵达‘悲悯’之境,可净化、可抚慰、可沟通天地灵性——这是正统。”
“二是向外,放大痛苦、沉溺死寂、追求永恒的虚无,虽力量增长快,却容易走火入魔,心性渐趋阴冷扭曲。”
她顿了顿:“幽泉师姐走的是第二条路。她的《九幽哀歌》威力虽大,却与你的体质本质相悖。”
“你若修习,不仅无法发挥净水体长处,反而可能被其同化,失去本心。”
萧清浅后怕地抓紧哥哥的衣袖。
萧烬拱手:“多谢柳首座解围。”
柳如眉摇头:“不必谢我。幽泉师姐是宇文绝的坚定盟友,她今日来抢人,未必没有宇文绝的授意。你们随我来,此地不宜久留。”
她袖袍轻拂,粉白光芒裹住众人。
下一刻,景象变换。
众人已离开幽泉阁,出现在一条开满粉色山茶花的山道上。
山道蜿蜒向上,尽头处,一座精致雅静的楼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匾额上写着三个清秀的字:
“慈航峰”
爱脉主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