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巫山县西,巫坛。
这是一片临河的开阔地,以青石板铺就圆形祭坛。
坛中央立着一根三丈高的图腾木柱,柱身雕刻着鸟兽鱼虫、日月星辰的古老图案。
坛周插着九面绣有巫纹的幡旗,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黄昏时分,全县百姓几乎都聚集到了巫坛周围。
男女老少,皆穿着相对整洁的衣裳,许多人手中捧着米糕、果品、自酿的米酒。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草药和人群聚集特有的温热气息。
萧烬一行人站在外围稍高处。
湘君已提前与县衙打过招呼,为他们留出了这处视线良好的位置。
“楚地重巫鬼,冬至大傩是一年中最隆重的祭祀之一。”
湘君低声解释,“旨在驱除旧岁秽气,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人畜平安。”
“主持祭祀的,是本县年纪最大、威望最高的老巫觋,人称‘巫公’,据说已年过百岁。”
正说着,祭坛东侧传来低沉厚重的鼓声。
“咚——咚——咚——”
三声鼓响,全场肃静。
一群身穿五彩羽衣、头戴木质傩面的巫祝从祭坛后方鱼贯而出。
他们手持桃木剑、铜铃、骨笛等法器,随着鼓点开始缓慢踏步、旋转,口中吟唱着音调古老拗口的咒文。
鼓点渐密,巫祝们的舞步也加快。
羽衣翻飞,傩面在暮色中显得诡异又庄严。
围观的百姓开始跟随节奏轻轻跺脚、低声应和,一种集体性的、近乎催眠的氛围逐渐笼罩全场。
萧清浅看得目不转睛。
她的净水体对“仪式”、“情绪”、“灵性共鸣”一类的东西本就敏感,此刻更是清晰感觉到:
随着巫祝的舞蹈和吟唱,祭坛周围的“场”正在发生变化。
那些游离的、散乱的自然能量被引导、汇聚,沿着某种古老的轨迹流动,最终灌注到图腾柱中。
柱身那些雕刻的图案,竟隐隐泛起微光。
“感觉到了?”萧烬低声问。
“嗯。”萧清浅点头,眼睛依旧盯着祭坛,“他们在……和水说话。不,是和整条河,和这片土地说话。”
鼓声骤变,从低沉转为激昂。
巫祝队列分开,一位身形佝偻、披着由无数羽毛和草叶编织成的宽大斗篷的老者,拄着桃木杖,缓缓走向祭坛中央。
他脸上没有戴傩面,皱纹深如刀刻,皮肤黝黑,但一双眼睛却清澈得惊人,在暮色中亮如星辰。
老巫觋——巫公。
他停在图腾柱前,仰头,发出一声悠长苍凉的呼啸。
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山风掠过峡谷,又像老猿夜啼。
呼啸声中,他丢开桃木杖,双臂展开。
羽草斗篷滑落在地。
露出下面一件贴身的、绣满古老符文的麻布长袍。
袍色已洗得发白,但那些符文却依旧鲜红如血。
巫公开始舞蹈。
与年轻巫祝们规范化的舞步不同,他的动作极其古怪。
时而如老龟爬行,时而如鹤舞九天,时而蜷缩如胎儿,时而伸展如古木。
每一个动作都缓慢到极致,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最奇异的是,随着他的舞蹈,祭坛周围的温度开始回升。
河面飘来的寒风自动绕开这片区域,空气中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温暖的水雾。
萧清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死死盯着巫公的每一个动作,浅褐色瞳孔深处,隐约有冰蓝色流光转动。
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尖微颤,仿佛在模仿那些古老舞姿。
“清浅?”萧烬察觉她状态不对。
但萧清浅恍若未闻。
祭坛上,巫公的舞蹈进入高潮。
他忽然仰天长啸,双臂高举,十指张开。
天空中,本已晦暗的云层竟被一股无形力量推开一道缝隙,皎洁的月光如银瀑般倾泻而下,正好笼罩整个祭坛!
月光下,巫公的身影仿佛镀上了一层银边。
他保持双臂高举的姿势,缓缓旋转,口中开始吟唱一首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歌谣。
那歌谣没有具体词句,只有连绵不绝的音节起伏,时而高亢如鹰唳,时而低沉如地鸣。
每一个音节落下,祭坛周围的水雾便浓郁一分。
萧清浅终于动了。
她推开萧烬阻拦的手,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人群最前排。
月光也照在了她身上。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个身着藕荷色斗篷、看似柔弱的外乡少女,竟跟着巫公的吟唱,开始舞蹈。
不是模仿,而是……共鸣。
她的舞姿与巫公并不相同,更加柔美、更加流畅,如水流淌,如云舒卷。
她的双手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指尖所过之处,竟带起一缕缕淡蓝色的水汽轨迹。
那些水汽并不散逸,反而凝聚成细小晶莹的水珠,环绕她身周缓缓旋转。
更令人震惊的是,随着她的舞蹈,河面忽然无风起浪。
不是汹涌的波涛,而是一圈圈柔和的涟漪,从岸边向河心扩散。
涟漪所及,冰层悄然融化,露出其下深绿的河水,水中竟有无数银白色的小鱼跃出水面,在月光下划过道道弧光。
“巫神……巫神显灵了!”有老人颤声高呼,扑通跪地。
舞至酣处,萧清浅周身泛起淡蓝光晕,隐约与祭坛古老的气息共鸣。
老巫觋惊呼:‘净水天华!竟是净水天华!白大人预言中的传承者……’”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跪下。
他们听不懂萧清浅的舞蹈含义,却能感受到那股纯净、温柔、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那是与巫公驱邪祈福截然不同,却又更加本源的力量。
祭坛中央,巫公停止了吟唱。
他缓缓放下手臂,转过身,看向月光下独舞的少女。
那双清澈如星辰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恍然,最后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
萧清浅浑然不觉外界的反应。
她完全沉浸在一种奇妙的状态中。
那些曾经需要费力压制的水行能量,此刻如温顺的宠物般环绕着她,听从她每一个意念的引导。
巫公的吟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体内某扇从未触及的门,让她“听见”了水的声音、“看见”了能量的流动。
她继续舞蹈,动作越来越舒展,越来越自在。
直到最后一个音节在夜空中消散。
她缓缓收势,双臂交叠置于胸前,低头闭目。
身周的水珠纷纷坠落,均匀洒落在身前三尺的地面,滋润干涸的泥土。
河面的涟漪也平息了,鱼儿沉入水底。
全场死寂。
只有风声,和远处沅水潺潺的流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