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峡的伏击,结束得比预期更快。
当那三名西域杀手从峡谷两侧崖壁攀下,抛出浸满“醉仙烟”的毒囊时,凌雪早已在更高处的冰棱后等候多时。
哀脉真气催动的“冰魄针”无声掠过,三人甚至没看清袭击从何而来,便觉颈侧一麻,眼前发黑,从半空栽落。
几乎同时,那名潜藏在阴影中的钦天监星官试图发动惧脉幻术。
但他的精神力刚触及马车,就撞上了一层无形壁障。
萧烬以“守护之怒”为基,融合微弱喜脉生机布下的情绪防御。
幻术反噬让星官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果断遁走。
至于那位剑阁的独臂老者,自始至终没有现身。
车队未作停留,碾过昏迷的西域杀手身侧,驶出黑风峡。
凌雪留下两名影卫处理现场。
审问、补刀、伪装成山贼劫道失败的现场。
三日后,车队抵达白河渡。
这是北境最大的内河码头之一,寒冬时节,河面封冻,但冰层厚实,足够马车通行。
码头上依旧热闹,满载皮货、药材、矿石的雪橇队往来不绝,粗豪的北地汉子吆喝声、骡马嘶鸣声、商贩叫卖声混杂在凛冽空气中。
赵七熟门熟路地将车队引至码头西侧一处相对僻静的货栈。
货栈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赵七亮出一枚刻着“苏”字的玉牌后,立刻堆起笑容,安排人手卸车、喂马,又将萧烬等人引入后院暖阁。
暖阁内,炭火正旺。
萧烬卸下斗篷,对掌柜道:“船备好了?”
“备好了,备好了。”掌柜连连点头,
“按苏公子的吩咐,三条‘冰爬犁’,都是今年新打的桦木龙骨,包了熟铁皮,装了风帆。舵手、纤夫都用的是老人,口风紧,懂规矩。”
冰爬犁是北地冰封河道特有的交通工具,形似雪橇而更大,底部嵌有铁制滑刃,借助风帆与人力在冰面上滑行,速度远比马车快,且平稳。
“明日丑时出发。”萧烬道,“今夜所有人不得离开货栈,饭菜送进房。”
“明白。”
是夜,萧清浅站在暖阁窗边,望着码头上星星点点的灯火。
从这里往南,将离开北境,进入云梦镇的水系网络。
那是全然陌生的地域,温暖、潮湿、河道纵横。
她伸出手,掌心再次凝结出细密水珠。
越往南,空气中水行能量越浓郁,她需付出更多心神才能勉强抑制体质共鸣。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
萧烬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将她的手掌轻轻合拢:“累么?”
“有一点。”萧清浅老实点头,“像……像有好多细小的声音在叫我,让我放松,让我接纳它们。”
“那是天地间的水之灵。”萧烬声音温和,“净水体让你能听见它们。但记住,倾听不代表顺从。你是主人,它们只是过客。”
萧清浅若有所思。
次日丑时,三架冰爬犁悄然驶离码头。
每架爬犁配四名纤夫、一名舵手,加上萧烬一行人,总计二十余人。
风帆升起,北风推着爬犁在冰面上平稳滑行,速度渐快。
萧清浅坐在中间爬犁的篷舱内,透过缝隙望向后方。
白河渡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北境,就此别过。
冰爬犁沿白河南下,日夜兼程。
纤夫轮换拉纤,舵手根据冰面情况随时调整方向。
沿途经过数个小码头,皆不停靠,只在荒僻处短暂休整。
七日后,河道渐宽,冰层变薄,两岸景色也从枯黄的草原、积雪的山峦,变为点缀着常绿乔木的丘陵。
空气湿润起来,风中的凛冽被一种绵软的寒意取代。
“明日午前,就能出北境,进入云梦镇地界了。”
赵七指着前方河道分叉处,“从那里往东南,入‘沅水’,就是云梦水系的主干。”
萧烬点头,目光却落在萧清浅身上。
少女这几日明显憔悴了些。
她必须时刻分心控制体质,睡眠很浅,稍有情绪波动,身周便会泛起肉眼难辨的淡蓝水光。
有两次半夜,篷舱内竟无端凝结出薄霜,还是凌雪察觉,以哀脉真气将其化去。
“再坚持两日。”萧烬低声道,“到了云梦镇,白秋水或许有办法。”
萧清浅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又行一日,正午时分,冰爬犁驶入沅水。
眼前的景象让萧烬都微微一怔。
河道宽达百丈,虽值寒冬,却并未完全封冻。
河心处有流水潺潺,两岸冰层也薄如蝉翼,隐约能看见其下深绿色的河水。
空气湿润得能拧出水来,远处山峦笼罩在淡灰色的雾霭中,轮廓柔和。
更惊人的是,河道上往来船只络绎不绝。
单桅篷船、双桅货船、甚至有三层楼船,船身涂着各色油漆,船头雕刻鱼龙、莲花、祥云等图案。
船工号子声、摇橹声、帆索拉动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嚣。
这才是天下水运枢纽的气象。
赵七指挥舵手将冰爬犁靠向岸边一处小码头。
码头上早有数人等候,为首者是个身穿水蓝色劲装、外罩鹤氅的中年文士,面容儒雅,双目有神。
见萧烬下船,文士上前拱手,声音清朗:“可是北境来的苏公子?在下云梦镇水师参军,湘君。奉都督之命,在此恭候。”
湘君,云梦镇水师统领,白秋水麾下得力干将。
萧烬在情报中见过此人描述,此刻对上号,也拱手还礼:“正是。有劳湘君先生远迎。”
“都督已在‘秋水阁’设宴。”湘君微笑侧身,引向码头上一艘装饰典雅的双层画舫,“苏公子,请。”
画舫缓缓离岸,沿沅水顺流而下。
萧烬与湘君立于船头,凌雪护着萧清浅在舱内休息。
十名影卫分乘另外两艘小船,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
“都督收到陆先生的信后,便命在下留意沅水北上船只。”
湘君说话不疾不徐,带着水乡人特有的温润,
“公子此行隐秘,都督已封锁相关消息,这艘画舫及随行人员皆可信赖。”
“白都督费心了。”萧烬道,“不知都督对在下所求之事……”
湘君目光掠过船舱方向,低声道:“都督说,净水体千年罕见,既入云梦地界,她自当庇护。不过……”
他顿了顿,“楚地风俗与北境迥异,民间多信巫鬼,对‘异象’尤为敏感。”
“都督建议,在进入七情山之前,最好让令妹修习一些收敛气息的法门。”
“恰好,三日后巫山县有大傩祭祀,主持祭祀的老巫觋,或许能帮忙。”
萧烬心中一动:“巫觋?”
“楚地巫觋,传承古老,有些手段与七情体系异曲同工,却又自成一脉。”
湘君解释道,“他们擅长沟通自然灵性、调节人体与天地能量的共鸣。若得老巫觋指点,令妹或能更自如地控制体质外显。”
“代价呢?”萧烬直接问。
湘君笑了:“公子爽快。老巫觋别无他求,只希望令妹若在祭祀中有所领悟,能将他那一脉的‘巫舞’记录下来,留给后人。”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湘君正色道,“楚地巫傩一脉,传承凋零。老巫觋年事已高,恐绝学失传。令妹身负净水体,对水、对灵性感应远超常人,或能学会一些真东西。”
萧烬沉吟片刻:“可。”
画舫继续南下。
两岸景色愈发秀丽。
虽值寒冬,但常绿乔木依旧苍翠,间或有几株早梅绽开点点粉白。
水面上,渔船、货船、客船往来如织,船家与岸边浣衣女子的吴语软侬随风飘来,恍如另一个世界。
萧清浅悄悄走出船舱,站在哥哥身侧。
她望着宽阔的河道、远处的青山、天空盘旋的水鸟,浅褐色眼眸中泛起新奇的光。
“哥,这里的水……很温柔。”她轻声说。
萧烬低头看她:“和北境不一样?”
“嗯。”萧清浅点头,“北境的水是沉睡的,厚重的,像冰层下的暗流。这里的水是活着的,轻盈的,它们在唱歌。”
湘君闻言,眼中掠过讶色,赞道:“小姐好灵性。沅水有灵,楚人自古便信之。能听见水之歌者,百中无一。”
萧清浅有些羞怯地低下头。
画舫行至日暮,前方河湾处,出现了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
城郭不高,粉墙黛瓦,屋檐飞翘,城中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河水中,碎成一片摇曳的金红。
“巫山县到了。”湘君指着小城,“今夜在此歇息。三日后,冬至,大傩祭祀便在城西‘巫坛’举行。”
画舫靠岸。
码头上已有人提着灯笼等候。
萧烬一行人下船,被引入城中一处清幽的客舍。
客舍临河而建,推开后窗便能看见沅水夜景,听见潺潺水声。
是夜,萧清浅睡得很沉。
或许是连日疲惫,或许是沅水温柔的水汽安抚了她,她身周那层淡淡的蓝光终于彻底内敛,呼吸均匀绵长。
萧烬站在她房门外,对凌雪低声道:“今夜你休息,我来守。”
凌雪摇头:“属下不累。”
“这是命令。”萧烬语气不容置疑,“接下来还有更长的路。你需要保持最佳状态。”
凌雪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是。”
她转身走向隔壁房间,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声音很轻:“世子,二小姐她……比我们想的更坚强。”
萧烬微怔,点头:“我知道。”
凌雪合上门。
萧烬在廊下长椅上坐下,背靠墙壁,闭目养神。
耳中是潺潺水声、远处隐约的丝竹声、更夫打更声,鼻尖萦绕着水汽与梅香混合的气息。
这里离寒渊已千里之遥。
离七情山,还有两千里。
他睁开眼,望向南方夜空。那里星辰晦暗,云雾缭绕。
不知柳如眉,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不知那枚三百年前的七情令,还能叩开怎样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