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寒渊城西偏门。
门轴转动声被刻意压到最低,在呼啸的北风中几乎细不可闻。
三辆罩着厚实麻布篷的马车依次驶出,车轮裹了浸油的棉布,碾过积雪路面时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第一辆马车车辕上,坐着扮作车夫的影卫队长赵七。
他四十出头,左颊有道箭疤,此刻戴着破旧的狗皮帽,裹着臃肿的羊皮袄,缩着脖子呵出一口白气,与寻常奔波生计的老车夫别无二致。
车内,萧烬褪去了镇北侯的锦绣袍服,换上一身靛青色细棉布长衫,外罩半旧鸦青羽缎斗篷。
头发用寻常木簪束起,腰间佩剑也换成了一柄无甚纹饰的三尺青锋。
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车厢内偶尔掠过烛火反光时,才会显露出与这身行头不符的深邃。
他对面,萧清浅裹在厚厚的藕荷色织锦斗篷里,小脸埋在白狐毛领中,只露出一双浅褐色眼睛。
她今日的装扮格外用心。
发髻梳成江南未嫁少女常见的双鬟,簪着两朵素银珠花,衣裙料子虽好却款式普通。
像极了南方富户家中体弱多病、出门求医的闺阁小姐。
“冷么?”萧烬低声问。
萧清浅摇摇头,又点点头,细声说:“心里有点冷。”
萧烬伸手,将她冰凉的小手握在掌心。
少女的手指纤细,肌肤透着净水体特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此刻微微颤抖着。
第三辆马车上载着药材箱笼与杂物。
凌雪与另外三名影卫扮作随行护卫,骑马护在车队两侧。
她今日换了身灰褐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长发尽数束于帽中,脸上易容药物将肤色涂暗,左眼角的泪痣也被遮掩。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冷冽如雪原上的晨星。
车队驶出三里,经过最后一处哨卡。
守卡士卒显然已被提前打过招呼,只例行公事般扫了眼赵七递过的路引,便挥手放行。
那上面写着“江南苏氏药行,往云梦镇采购药材”。
马车重新没入黑暗。
萧清浅悄悄掀开车窗帘一角。
后方,寒渊城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显出沉默的剪影,城墙上的灯火如星辰般稀疏点缀。
那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是哥哥守护的城池,是父亲躺着的地方。
马车转过一道山坳。
城墙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萧清浅的手猛然攥紧了窗帘。
她没有哭出声,但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斗篷毛领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萧烬没有劝,只是将妹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把脸埋在自己肩头。
他能感觉到少女单薄身躯的颤抖,感觉到温热的泪水浸透衣料。
许久,萧清浅的啜泣声渐渐止息。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哥哥,我们还能回来吗?”
“能。”萧烬的回答斩钉截铁,“此去为求大道,非永别。”
“等你学会了控制净水体,等我找到了修复功法的方法,等父亲解了毒——”
“我们就回来。到那时,没有人再敢打你的主意,寒渊会比现在更坚固。”
萧清浅看着他,用力点头。
她用手背抹了抹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平静下来:“我会好好学,不拖后腿。”
萧烬揉了揉她的头发,正要说话,马车忽然轻微一顿。
几乎同时,车外传来三声间隔规律的鸟鸣。
那是影卫约定的暗号,意为“有情况,但未暴露,保持前行”。
萧烬眼神一凝,右手无声按上剑柄。
萧清浅也察觉到了气氛变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马车继续前行。
车外,凌雪骑马与赵七并排,目光扫过道路两侧黑黢黢的山林。
她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马鞍上,实则距离腰侧暗藏的短剑“雪魄”只有三寸。
刚才那一瞬间,她捕捉到了。
左侧山林中,至少有三股气息。
一股阴冷晦涩,带着钦天监星官特有的、修炼惧脉功法后残留的“空洞感”。
一股灼热躁动,隐约有西域功法路数,疑似烈阳镇残余势力或雇佣的西域杀手。
第三股最隐蔽,几乎融于自然环境,若非凌雪的哀脉对“生机流逝”有特殊感应,几乎无法察觉。
那是一种近乎“枯寂”的气息,像是……剑阁的路子?
三股势力,彼此似乎并不知晓对方存在,呈品字形遥遥缀在车队后方两里处。
凌雪左手在腿侧做了几个极隐秘的手势。
后方马车旁,三名影卫微微调整马速,一人悄然落后半个马身,手已按上藏在马鞍下的弩机机括。
车队又行了十里,天色渐明。
冬日苍白的光线从东方山脊后渗出,将沿途枯树、雪坡、冰封溪流的轮廓一一勾勒。
道路上的积雪被昨夜寒风刮得极硬,车辙印很快就会被新雪覆盖。
萧清浅忽然“咦”了一声。
萧烬低头看她。
少女伸出手,掌心向上。
车内并无水源,但她白皙的掌心上,竟缓缓凝结出几颗细小的水珠。
水珠越聚越多,渐渐汇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球,在她掌心微微滚动。
更奇异的是,车窗缝隙渗入的寒风,在靠近她身周三尺时便自然缓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水膜过滤了凛冽。
“我……我没运功。”萧清浅有些慌,想散去水球。
那水球却异常顽固,反而吸收着空气中游离的水汽,又大了一圈。
萧烬立即明白:这是净水体对天地水行能量的自然吸引。
在寒渊城中,有阵法压制、有人气冲淡,尚不明显。
如今到了荒郊野外,天地间水属性能量纯净浓郁,她的体质便开始自发共鸣。
“收敛心神。”萧烬沉声道,“想象自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情绪,没有波动。”
萧清浅闭上眼,长睫毛颤动。
她努力按哥哥教的方法,将意识沉入内心深处,试图切断与外界水行能量的联系。
但那水球只是缩小了些,并未完全消散。
车外,凌雪忽然勒马。
她抬头望向天空。
黎明前最后一丝黑暗中,本该清晰显露的星辰,此刻在他们车队上空这一小片区域,竟显得有些……模糊。
不是云雾遮挡,更像是光线被某种无形的水汽折射了。
“加速。”凌雪低声对赵七道。
赵七会意,马鞭在空中虚抽一记,三辆马车同时提速。
拉车的马都是北地良驹,虽负重不轻,但在压实雪地上奔跑起来依然迅捷。
后方山林中,那股阴冷气息明显也跟着加快了移动速度。
另外两股则依旧保持原有距离,似在观望。
辰时初,车队抵达预定的第一处歇脚点。
一座废弃的烽燧台。
石制台体半塌,但主体结构尚存,背风一面能遮挡大部分寒风。
众人下车活动筋骨,影卫迅速检查周边。
凌雪跃上烽燧台残存的顶端,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来路。
“如何?”萧烬走到她身侧,低声问。
“三股都在。”凌雪声音压得极低,“钦天监的最近,已至三里内。”
“西域那股在五里外徘徊。剑阁那股最远,约八里,但始终不曾靠近也不远离。”
萧烬眯起眼:“能判断具体人数么?”
“钦天监应是一到二人,修为在御物境上下,擅隐匿追踪。”
“西域那股约三到五人,功法驳杂,似雇佣的沙匪之流。剑阁……”
凌雪顿了顿,“只一人,但修为最深,至少是法相境。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等待时机?
等待我们与其他两方冲突后捡便宜?还是……另有目的?
萧烬沉思片刻,道:“按原计划,午后转入小路,走黑风峡。那里地形复杂,便于设伏反制。”
“但峡谷中水汽更重。”凌雪看向下方正在喝水的萧清浅,“二小姐的气息恐怕……”
话音未落,下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萧烬和凌雪同时跃下烽燧台。
只见萧清浅手中的水囊不知何时已破裂,清水并未洒落在地,而是悬浮在她身周,化作数十颗大小不一的水珠,缓缓旋转。
阳光下,这些水珠折射出七彩光泽,如梦似幻。
几名影卫已警惕地围拢过来,手按兵器。
“对、对不起……”萧清浅脸色发白,想控制那些水珠落下,但它们反而旋转得更快了。
萧烬快步上前,右手按在妹妹肩头,一缕温和的怒脉真气渡入她体内。
不是压制,而是引导。
他将自己“守护”的意志融入真气,包裹住萧清浅有些慌乱的心神。
“别怕。”萧烬的声音沉稳有力,“这不是你的错,是你的天赋。”
“现在,试着把这些水珠想象成你要保护的东西。”
“它们很脆弱,需要你轻柔地包裹、安抚。”
萧清浅闭上眼,依言而行。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那些躁动旋转的水珠渐渐平缓下来,不再折射刺目光芒,而是变得温润内敛。
最后,它们缓缓降落,均匀地浸润了周围三丈内的地面,连水渍都很快渗入冻土,了无痕迹。
凌雪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她感知到,就在刚才那一刻,二小姐身周那股吸引天地水汽的“场”,竟真的暂时消失了。
不是强行压制,而是被某种更圆融的“意”包裹、调和了。
“哥?”萧清浅睁开眼,有些不确定。
“做得很好。”萧烬赞许地点头,“记住这种感觉。不是对抗你的体质,而是接纳它、引导它。”
萧清浅似懂非懂,但郑重记下。
半个时辰后,车队再次出发。
离开烽燧台前,萧烬回头看了眼东方。
朝阳已完全升起,将雪原照得一片刺目银白。
而在这片银白之中,三个方向,三股看不见的阴影,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悄然尾随。
他转身登上马车,对赵七道:
“走黑风峡。”
马车驶动,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车辙,很快就被风吹散。
后方三里,一株枯树的阴影中,缓缓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人披着暗灰色斗篷,面容隐在兜帽深处,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
瞳孔中仿佛有星辰碎屑在缓缓旋转。
他抬起左手,掌心托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水晶罗盘。
罗盘指针正轻微震颤,指向马车离去的方向。
“净水体……”沙哑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渴望,“果然没错。”
他身形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五里外,一块巨岩后,三名裹着斑斓毛皮、肤色黝黑的汉子蹲在雪地中。
为首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夹杂着西域口音的官话低声道:
“雇主说了,要活的。等进了峡谷,前后堵死,用‘醉仙烟’。”
八里外,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一名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剑客袍、背负长剑的独臂老者,正盘膝坐在雪地上。
他面前插着三根枯草,草茎在无风的状态下自行摇摆,指向三个不同方向。
老者睁开眼。
那是一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目光所及之处,仿佛有剑意掠过。
“劫气汇聚,因果纠缠……”他低声自语,又摇摇头,“罢了,厉斩天只让我看着,没让我动手。”
他拔出枯草,身形一晃,已出现在十丈外的树梢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山林中。
三个方向,三股势力。
而前方的黑风峡,峡谷幽深,两侧崖壁高耸,终年不见阳光。
那里将是第一处猎场。
只是,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有时只在转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