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柳如眉……”
“叶红鱼之母,叶孤鸿遗孀。”萧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此女不简单。”
“能在宇文绝眼皮底下隐忍十余年,暗中联络喜、爱两脉积蓄力量,其心性、手腕皆是上乘。”
“你持七情令上山,宇文绝必会知晓,也会设法拉拢或打压。”
“你要做的,是第一时间找到柳如眉,将此令示之,言明寒渊立场。”
“她若问我们求什么?”
“就说……”萧凛略微思索,“寒渊愿与爱脉结盟,共抗宇文绝与钦天监。”
“我们求两件事:一是清浅入爱脉门下,得正统哀脉传承与庇护;”
“二是你需入藏经阁,阅《七情平衡总纲》。”
“作为交换,寒渊可在北境牵制烈阳、制衡草原,未来若天宗内乱,寒渊铁骑可再赴七情山。”
萧烬将这些话刻入心底。
萧凛喘了口气,显然这番长谈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投向床尾一个看似普通的檀木衣箱。
“烬儿,打开它。”
萧烬依言上前。
衣箱未锁,掀开箱盖,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半旧的战袍与内甲,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这是父亲当年穿戴的甲胄。
“最下层,有一暗格。”萧凛指导。
萧烬移开衣袍,果然看见箱底木板有细微缝隙。
他沿缝摸索,找到机括按下,木板弹起,露出一个狭长的夹层。
夹层内,平放着一柄钥匙。
钥匙长约半尺,通体黝黑,非金非铁,触手温润如玉,却又比玉沉重。
钥匙头部并非寻常齿状,而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符文,由无数细密纹路嵌套而成,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流光。
“寒渊秘库,第二层。”
萧凛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低沉,仿佛在诉说一个尘封千年的秘密,
“第一层你已去过,存的是金银粮草、军械图谱。而这第二层……藏的,是寒渊真正的根基。”
萧烬屏住呼吸。
“里面有三样东西。”萧凛一字一顿,“其一,是七情天宗初代宗主手书的《七情本源论》残卷三页。”
“那是比《平衡总纲》更古老的典籍,阐述七情力量与天地、人心的根本联系。”
“其二,是一枚‘冰魄玉心’,产自北境最深处的‘祭湖’湖心,蕴含最纯净的哀、惧两脉本源能量,对清浅的净水体有莫大裨益。”
他停顿,眼中光芒愈发深邃:
“其三,是一卷兽皮地图,标注着北境十七处‘上古祭所’的位置。”
“那些地方……与七情体系的起源有关,也与钦天监正在追查的‘浊世劫气’有关。”
萧烬握着钥匙的手,微微颤抖。
这些信息太过惊人,任何一件流传出去,都足以引发天下震动。
“这些东西,为何会在寒渊秘库?”他忍不住问。
萧凛沉默良久,久到萧烬以为父亲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因为寒渊萧氏,并非单纯的边镇武将世家。”
“三百年前……不,或许更早,萧氏先祖,曾是守护这些秘密的‘守墓人’之一。”
“只是年代久远,传承断代,后世子孙只记得戍边之责,忘了最初使命。”
守墓人?守护什么?
萧烬脑海中闪过无数疑问,但他知道,此刻不是追问之时。
“这钥匙你带走。”萧凛看着他,“秘库第二层的开启之法,与第一层不同。”
“需在月圆之夜,以萧氏嫡系血脉之血滴于匙首符文之上,辅以特定口诀。口诀是……”
他压低声音,念出一段音调古怪、音节拗口的古语。
萧烬凝神记忆,重复三遍,直到萧凛点头确认无误。
“父亲,这些东西太过珍贵,我带在身上,万一有失……”
“带在身上,才是最安全的。”萧凛打断他,“寒渊城虽固,但终究是死物。”
“你此去南下,前路莫测,这些或许能成为关键时刻的筹码,或许能解答你修行途中的困惑。”
“记住,那三页《七情本源论》残卷,不到性命攸关或境界突破瓶颈时,不要轻易参悟。”
“其中所载太过深奥,修为不足强行解读,反伤神魂。”
萧烬郑重将钥匙贴身收好,那温润又沉重的触感,仿佛一枚烙在胸口的印记。
长明灯的灯油即将燃尽,火光开始不安地跳动。
萧凛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些,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萧烬知道,父亲今日说了太多话,耗费了太多精神。
“父亲,您该休息了。”
萧凛却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天际线处,似乎隐约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
“天快亮了。”他低声说,“你也该去准备了。”
萧烬跪地,向父亲深深叩首:“孩儿此行,必护清浅周全,必求得传承归来。寒渊……请父亲费心。”
萧凛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在空中虚按了按:“去吧。记住两句话。”
萧烬抬头。
“第一句:力量是刀,持刀者心正,刀才不会伤己。”
“第二句……”萧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如重锤砸在萧烬心头:
“无论走到多高多远,莫忘你为何出发。”
萧烬浑身一震。
他再次叩首,起身,退后三步,转身走向房门。
手触门扉时,身后传来父亲最后的声音,轻如叹息:
“保重。”
萧烬脚步微顿,没有回头,用力推门而出。
门外,寒风凛冽,东方天际那丝灰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将夜幕撕开一道裂缝。
他握紧胸口的钥匙与令牌,大步走入渐起的晨光中。
卧房内,长明灯终于燃尽最后一滴灯油,火光挣扎着跳动几下,彻底熄灭。
黑暗笼罩一切。
只有床榻上,萧凛依旧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
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瞳孔深处映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许久,他缓缓抬起颤抖的右手,按在自己心口位置。
那里,旧伤与新毒交织的痛楚,正如潮水般涌来。
他闭上眼,嘴角却扬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北望先祖……”他无声呢喃,“您的后人,又要踏上那条路了。”
“这一次……会不一样吧。”
晨光终于冲破云层,第一缕金色日光射入窗棂,照亮了床前空荡荡的圆凳,也照亮了萧凛脸上那道暗红色的刀疤。
疤痕在日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像一条蛰伏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