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镇北侯府深处那间终年弥漫药味的卧房内,只余一盏长明灯在床头的紫铜灯台上摇曳。
光影将萧凛半卧的身影投在身后墙壁上,扭曲拉长,如同蛰伏在岩穴深处的老兽。
萧烬推门而入时,看见父亲正望着窗外。
窗外无月,只有北地冬日特有的、泛着微蓝的夜光,透过窗纸渗入些许,与室内昏黄烛火交融成一片混沌的暗。
“来了。”萧凛没有回头,声音比白日更沙哑几分。
“父亲。”萧烬在床前三步处站定,垂手而立。
萧凛缓缓转动脖颈。
这个对常人轻而易举的动作,他做来却异常缓慢,仿佛每寸肌肉都在抵抗着某种无形的禁锢。
当他的目光终于落在萧烬脸上时,那双深邃如寒渊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坐。”
萧烬从墙边搬过一张圆凳,在床侧坐下。
距离近了,能更清楚地看见父亲脸上的细节:
刀疤边缘细微的褶皱、鬓角白发在烛光下泛着的银泽、嘴唇因长期服药留下的一圈暗色。
还有那双眼睛,瞳孔深处,除了一贯的坚毅,今夜似乎还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
“都安排妥了?”萧凛问。
“是。破军、青书、苏墨已知各自职责。
影卫十人已由凌雪选定,皆是北境边军夜不收出身,最擅潜行护卫。
商队伪装所需一应文书凭据,青书连夜赶制。
苏墨备足了沿途用度的银票,分置七处钱庄,凭暗语兑取。”
“清浅呢?”
“睡了。”萧烬顿了顿,“临睡前,她问我,父亲会不会想她。”
萧凛沉默了片刻。
床头长明灯的灯芯“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细小的火花。
“告诉她,想。”萧凛说得很慢,“但更希望她平安。”
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远处传来巡夜士卒换岗时兵甲碰撞的轻微声响,随即又被寒风吞没。
“烬儿。”萧凛忽然开口,语气转为凝重,
“此去七情山,三千里路,步步杀机。但最凶险处,不在途中。”
萧烬抬眼。
“在你心中。”萧凛盯着他,“在你那身修为里。”
萧烬心神一震。
“你修《寒渊怒涛诀》,怒脉已至化意境,短短数月有此成就,天资确实不凡。”
萧凛缓缓道,“但你可知,为何历代寒渊镇主,凡修此诀者,罕有善终?”
萧烬摇头。这是他第一次听父亲谈及功法隐患。
“因为怒脉易成,七情难调。”萧凛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在空气中,
“怒是什么?是血气奔涌,是意志勃发,是守护家园时最炽烈的火焰。”
“北地男儿生于苦寒,长于刀兵,胸中自有不平气,稍加引导便可化为怒意,破境如破竹。”
他顿了顿,呼吸略显急促,似在压抑某种痛楚,但语速未减:
“但七情之道,绝非单修一脉可成。”
“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相生相克,循环往复。”
“你只修怒脉,辅以微弱喜脉,犹如独木撑厦,初时无恙,待到楼高百尺,风稍大些,便要倾塌。”
萧烬想起自己这些时日的状态。
决策时愈发果决乃至独断,对敌时杀意偶尔会超出必要界限,内心深处那股时刻涌动、渴望掌控一切的燥热……
“父亲是说……我已有走火入魔之兆?”
“尚未入魔,但已在崖边。”萧凛的目光锐利如刀,
“你修炼的《七情入门·感气篇》,是残卷。”
“它教人引动情绪化为力量,却缺失了最核心的‘平衡’与‘炼心’之法。”
“短时可用,长时必被情绪反噬,沦为力量的傀儡。”
萧烬后背渗出冷汗。
“此去七情天宗,你首要之事,不是为清浅寻求庇护,而是为你自己,求一部完整的七情总纲,重修根基。”
萧凛声音低沉,“天宗藏经阁内,应有《七情平衡总纲》的抄本。若柳如眉愿助你,或可得之。”
“若她不助?”
“那便用先祖留下的情分去换。”萧凛眼中闪过晦暗光芒,
“三百年前,七情天宗内乱,‘恶脉’一系勾结外道,几乎颠覆宗门。”
“是我寒渊第三代镇主萧北望,率三千寒渊铁骑星夜驰援,血战三日,助当代宗主平定叛乱。”
“为此,萧北望战死七情山下,三千铁骑归者不足三百。”
萧烬屏息。这段历史,族谱中并无记载。
“战后,天宗宗主亲铸‘七情令’三枚,赠予寒渊。”萧凛缓缓抬起右手。
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异常艰难,五指在空中微微颤抖,
“一枚随萧北望葬入祖陵,一枚在你离京时我已给你,还剩一枚……”
他的手指,指向床内侧墙壁。
萧烬起身,依着父亲所指,在墙壁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砖上按特定顺序敲击七下。
砖石内陷,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格中别无他物,只有一枚黑沉沉的玄铁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沉重,正面阴刻七道交织流转的纹路,分别对应七情之色;
背面则是一个古篆的“客”字。
“七情令出,如客卿亲至。”萧凛看着令牌,眼中掠过追忆,
“持此令者,可自由出入天宗七峰(除恶脉主峰),可入藏经阁三层以下翻阅典籍,可请求宗主或首座解惑三次。这是天宗对寒渊的承诺,三百年有效。”
萧烬握紧令牌,感受着玄铁表面细微的凹凸纹路:“父亲为何不早给我?”
“因为情分用一次,少一次。”萧凛的声音透着沧桑,
“此令价值,更在于‘不用’。它悬在那里,便是寒渊与天宗之间一条看不见的线。”
“如今你要踏入天宗山门,此线便该显形了,但不是用来求庇护,而是用来换传承。”
萧烬懂了:“以先祖血战之情,换我重修七情之机。”
“是。”萧凛点头,“但记住,情分是旧债,人心是当下。天宗超然,然人心有私。”
“三百年前的宗主早已作古,今日掌权的宇文绝,是篡位之徒,与钦天监勾结甚深。此人不可信,半句话都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