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又静下来。
日光偏移,将萧烬的影子拉长,投在地图上的七情山位置。
“路线。”萧烬开口。
陆青书立刻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寒渊向南划:
“走陆路风险太高。钦天监在各地驿站皆有眼线。建议走水路......”
“从寒渊南下三百里至‘白河渡’,换乘商船入云梦水系。”
“云梦镇主白秋水已与我方结盟,其水师可护航一段。”
“至云梦镇后,转陆路继续向南,经楚地入中州,最终抵达七情山。”
他手指在“云梦镇”位置点了点:
“此地有我们的人,可补给、可获最新情报。且白秋水与柳如眉有旧,或可修书引荐。”
“人员。”萧烬继续。
“世子、二小姐、凌雪姑娘必须同行。”陆青书道,
“另配十名影卫精锐,皆需精易容、通各地方言、擅山林水战。”
“所有人扮作江南药材商队,二小姐扮作体弱多病、往天宗求医的富家小姐。”
萧凛缓缓接话:“烬儿,你走之后,寒渊由破军主军,青书主政,苏墨主商。”
“萧燃辅之,主管城防器械与工坊。日常事务你三人协商,遇重大抉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烬腰间的玄铁狼头虎符上。
萧烬解下虎符,却没有递给任何人,而是走到长案前,取出一方锦盒,将其放入。
然后,他拿起案上那柄未开刃的礼仪战刀“镇岳”。
刀身连鞘,被平稳置于锦盒之旁。
“虎符留于府中秘库。”萧烬声音平静,“我不在时,寒渊一切军政要务,由父亲最终裁定。”
秦破军、陆青书、苏墨三人同时起身,肃然抱拳:“遵命!”
萧凛看着儿子,缓缓点头:“可。”
“何时动身?”苏墨问。
“三日后,丑时。”萧烬道,“趁夜色出城,对外宣称我闭关修炼。”
“青书,这三日内,你要将南下所需一切文书、路引、商队凭据备齐。”
“苏墨,准备十万两银票,分置不同钱庄票号,兑付地点需沿路分布。”
“破军,这三日加强四门巡查,尤其注意陌生面孔,但不可表现异常。”
三人凛然应诺。
“凌雪。”萧烬转身。
“在。”
“影卫人选由你定。十人,我要他们每个人都能在必要时,替清浅死。”
凌雪抬眸,左眼角泪痣在阴影中似一滴凝冻的血:“是。”
议事至此,大略已定。
秦破军三人行礼退下,各自准备。
亲卫也将萧凛推离,轮椅碾过青石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堂内只剩下萧烬与凌雪。
日光已完全移开,地图上的七情山重新隐入阴影。
萧烬走回案前,看着那枚铜符,忽然低声问:“凌雪,你怕吗?”
凌雪沉默片刻:“怕。”
这是萧烬第一次听她说这个字。
“怕什么?”
“怕护不住二小姐。”她声音清冷依旧,但字字清晰,“怕有负世子所托。怕……回不来。”
萧烬转身看她。
这个自幼被萧家收养、将守护视为生存唯一意义的女子,此刻站在光影交界处,玄衣白裘,面容冷冽如冰雕,唯有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颤抖。
他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凌雪,”他说,“我们都会回来。带着清浅,平安回来。”
凌雪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
她抬眸,对上萧烬的眼睛,用力点头:“是。”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亲卫在门外禀报:“世子,二小姐来了,说想见您。”
萧烬与凌雪对视一眼。
“请。”
门开,萧清浅裹着月白狐裘走进来。
她脸色仍有些苍白,是上次净化秦破军剧毒后的未完全恢复,但那双浅褐色眼眸清澈如故。
及腰长发在透过窗格的微光中,流转出若有若无的冰蓝色光泽。
“哥哥。”她声音轻软,走到萧烬面前,仰头看他,“我们要走了,对吗?”
萧烬看着她,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的。”萧清浅抿了抿唇,“这几天,雪姐姐给我做了好多新衣裳,都是南边样式的。”
“陆先生送了好多书,都是讲中原风物、宗门礼仪的。”
“苏表哥给了我好多稀奇古怪的钱币,说路上用得上。”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一层水汽,“哥哥,是不是我……连累大家了?”
萧烬心口一窒。
他蹲下身,与妹妹平视,双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清浅,看着我。”
萧清浅抬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是你连累我们。”萧烬一字一句,声音沉稳有力,
“是这世道,容不下太珍贵的东西。你的‘净水体’是千年难得的馈赠,不是罪过。”
“哥哥带你南下,不是逃难,是去一个能保护这份馈赠、让你堂堂正正修炼变强的地方。”
他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记得母亲教的那首江南小调吗?”
萧清浅点点头。
“等到了七情山,哥哥想听你完整地唱一遍。”
萧烬微笑,“在开满花的山上,在安全的地方,你慢慢唱,哥哥慢慢听。”
萧清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嘴角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嗯!”
她扑进萧烬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萧烬轻拍她的背,感受着少女单薄身躯微微的颤抖。
许久,萧清浅松开手,退后一步,擦了擦脸,表情认真起来:
“哥哥,我会听话,会努力修炼,不会拖后腿。”
“我知道。”萧烬起身,看向凌雪,“送你妹妹回院休息。这三日,让她好好吃饭睡觉,什么也别多想。”
凌雪领命,护着萧清浅离开。
堂内重归寂静。
萧烬独自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斜,将整间屋子染成暗金色。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再次按在七情山上。
南下之路,三千里。
前有钦天监截杀,后有各方势力觊觎,中有宗门内斗暗流。
他缓缓收拢手指,仿佛将那团云雾攥入掌心。
“那就……走吧。”
窗外,暮色四合,寒渊城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更夫敲响初更的梆子,声音在雪后清冽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