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的日光透过琉璃窗格,在镇北侯府议事堂的青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空气里残留着炭火余温与墨锭研磨后的清苦气息。
萧烬独自站在北墙那幅巨大的《天启疆域图》前。
目光从北境的寒渊一路向南,越过标注着“烈阳”的西域戈壁,掠过“云梦”的湖泊水网,最终停留在中州腹地那片云雾缭绕的山脉轮廓上。
七情山。
他手中摩挲着一枚半个时辰前才由影卫密呈的铜符。
符身冰寒,正面阴刻着天机阁的星轨徽记,背面则以密文烙着简讯。
叶红鱼的字迹哪怕通过这种冰冷媒介转译,依然能辨出那份独有的、玩世不恭下的锐利:
“雇主九成钦天监。另,六方暗潮已动,包括天宗内部某股、草原金帐、剑阁某人、某皇子……清浅已成‘活钥匙’。保重,红鱼。”
六方势力。
萧烬闭了闭眼。铜符边缘在他掌心压出一道深红的痕。
门轴转动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凌雪无声步入,玄衣白裘,在门侧阴影中站定:“人齐了。”
“请。”
话音落,脚步声从廊外次第传来。
最先踏入的是秦破军。
他伤势初愈,脸色仍有些苍白,但九尺身躯依旧魁梧如山,右肩处衣衫下隐隐鼓起。
那是狼牙伤疤所在的位置。他朝萧烬抱拳,随即在左侧首座坐下,动作间皮甲与木椅摩擦出粗粝声响。
陆青书紧随其后。
青袍素氅,鼻梁上那副自制水晶眼镜在日光下泛着浅淡光泽。
他朝萧烬微微躬身,在秦破军下首落座,右手下意识抬了抬镜框,目光已扫过萧烬手中铜符。
苏墨是第三位。
月白锦袍的下摆沾着些许未化的雪沫,拇指上那枚羊脂玉扳指在进入室内的瞬间便缓缓转动起来。
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今日收敛了几分,朝萧烬颔首后,坐在了陆青书对面。
最后被两名亲卫用特制轮椅推入的,是萧凛。
玄袍灰氅,鬓角斑白,左眉骨至颧骨那道三寸刀疤在斜射日光下呈暗红色。
即便瘫坐,腰背依然挺直如松。
他的目光扫过堂内,最终落在儿子身上,深邃眼中无波无澜。
凌雪在门阖上的瞬间,已如影子般移至萧烬身后三步的位置。
“人都到了。”萧烬转身,将铜符置于长案中央,“天机阁最新情报。红鱼冒死传回。”
铜符被依次传递。
秦破军接过时粗眉紧皱,看完后一拳砸在扶手上,硬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娘的!六路人马?把清浅当什么了?!”
陆青书阅读得最慢。
他推了三次眼镜,指尖在铜符密文上轻轻摩挲,半晌才低声道:
“天宗内部某股……应是宇文绝一系。草原金帐,勃尔赤果然不可全信。”
“剑阁某人,厉斩天不问世事,当是巴清夫人或其商会势力。某皇子……”
他顿了顿,“太子懦弱但贪,二皇子重法亦重利,三皇子……最可能是三皇子赵裕。”
苏墨转动扳指的速度加快了:
“剑阁巴清夫人与万象商会有千丝万缕联系。”
“三皇子赵裕掌控天启近三成盐铁漕运,与万象商会合作极深。这两方,可能同出一源。”
轮椅上的萧凛此时缓缓抬手。
铜符被亲卫递到他手中。
他没有细看文字,只将其握在掌心,阖目片刻。
再睁眼时,眼中寒芒如北地冻原上骤然掠过的刀光:“藏不住了。”
四个字,掷地有声。
堂内一片死寂。炭盆中火星噼啪爆开。
“父亲的意思是……”萧烬看向他。
“净水体是哀脉千年奇才,更是‘七情圣血’计划最后一把钥匙。”
萧凛声音沙哑低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碾磨而出,
“钦天监既已确认,必倾尽全力。”
“寒渊城防可挡十万大军,挡不住融天境以上修士暗中渗透。”
“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只要袁天衍活着,清浅永无宁日。”
秦破军急道:“那就加强护卫!我调北府军最精锐的三千……”
“破军。”陆青书轻声打断,“星官小队七人,便能以幻阵笼罩全城,令十五万军民陷入癫狂。若有融天境亲至呢?若来的是通玄境呢?”
秦破军张了张嘴,最终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不再言语。
苏墨缓缓开口:“为今之计,唯有借势。借一个钦天监不敢轻犯、天下势力皆要忌惮的‘势’。”
萧烬目光扫过众人:“七情天宗。”
“是。”陆青书接话,“天宗超然,名义上凌驾皇权与藩镇。”
“其宗规第一条便是‘圣地之内,禁绝一切武力掳掠’。”
“清浅若入天宗,得正式弟子身份,钦天监明面上便不敢强攻,那等于向整个修炼界宣战。”
萧凛补充:“不止庇护。烬儿,你亲往。”
萧烬一怔。
“清浅需要庇护,你需要传承。”萧凛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你修《寒渊怒涛诀》,怒脉已达化意境,但喜脉仍在感气境停滞。”
“双脉失衡,短期可用,长此以往必遭反噬。”
“‘怒伤肝,喜伤心’,医经古训不是虚言。你需要完整的七情平衡之法。”
“而且,”陆青书推了推眼镜,“天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代宗主宇文绝与钦天监勾结,是其杀父仇人;”
“前宗主遗孀柳如眉,则是红鱼姑娘的母亲,正暗中积蓄力量。”
“若能与柳如眉结盟,不仅能得清浅庇护,更能获得对抗宇文绝、乃至对抗钦天监的宗门内应。”
苏墨拇指上的扳指停了:“这是一石三鸟。庇护清浅,获取传承,结盟强援。”
秦破军终于听明白了,他豁然起身:“那我跟世子去!路上……”
“破军,你得留下。”萧烬摇头,“北境初定,烈阳虽败未灭,草原勃尔赤虎视眈眈。北府军离不开你。寒渊城,更离不开你。”
“可是……”
“没有可是。”萧凛沉声道,“烬儿南下,是暗行,不是出征。人多反成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