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元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未开口。
魏良卿冷笑:“九殿下这是为逆臣开脱?”
“我不是为谁开脱。”赵祚直视魏良卿,“我是在讲道理。”
“萧烬若要反,有更好的时机,更好的选择。”
“可他选了最难的一条路,死守寒渊,保北境太平。”
“这样的忠臣,朝廷不该疑,不该逼!”
高肃摇头:“九殿下年轻,不懂人心险恶。”
“或许萧烬当时不降,是觉得筹码不够。”
“如今他击败烈阳,威望大增,又得了朝廷封侯,野心膨胀,这才显露反迹。”
“高阁老这话可笑。”赵祚毫不退让,
“若萧烬真是野心之辈,他该做的是暗中积蓄力量,表面顺从朝廷。”
“而不是公然抗旨,授人以柄!他这么做,只有一个解释!”
“那道旨意,触及了他的底线!”
“什么底线?”太子冷声问。
“家人。”赵祚一字一顿,“那道旨意要送他唯一的妹妹去钦天监。”
“而钦天监三个月前曾派星官夜探寒渊,欲擒萧清浅!”
“此事兵部已证实!”
“试问在座诸位,若有人要拿你们的至亲去炼药,你们会如何?”
这话问得众人哑口无言。
赵祚继续道:“萧烬撕圣旨,斩王弘之一手,确有罪过。”
“但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朝廷若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发兵问罪,岂不是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今后边疆有难,谁还愿死守?”
他转身面向校场,提高声音:“诸位将军!你们都是带兵的人!”
“若你们在前线拼死杀敌,朝廷却听信小人谗言,要拿你们的家人问罪,你们寒不寒心?!”
校场上,不少将领动容。
一个络腮胡将领忍不住低声道:
“九殿下说得对……萧家世代守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旁边另一将领叹气:
“王弘之那厮,平日就与烈阳眉来眼去,他的话,确实信不得……”
“肃静!”魏良卿厉喝。
校场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变了。
太子脸色铁青,握着椅子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赵祚,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这个九弟……太不知好歹了!
赵祚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走回座位,对太子抱拳:
“皇兄,臣弟言语唐突,但句句肺腑。北境不能乱,忠臣不能冤。请皇兄三思。”
太子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九弟忧国忧民,其心可嘉。”
“不过朝廷自有法度,此事内阁已议定,派杨御史前往调查。”
“在查清之前,不必再议。”
这是下了定论,不让再说了。
赵祚还想再争,戚元敬轻咳一声,微微摇头。
赵祚会意,不再多言,坐回座位。但脸上倔强之色未退。
校场操演继续,但气氛已不如之前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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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校场阅兵结束。
赵祚骑马返回自己在京城的府邸——靖郡王府。
府邸不大,三进院子,简朴但整洁。
他刚下马,管家老周便迎上来。
“殿下,张首辅派人送来信。”老周递上一封密信。
赵祚接过,快步走进书房。拆信一看,是张正则的亲笔,只有短短几行:
“九殿下今日校场之言,老臣已闻。殿下赤子之心,可敬可佩。”
“然朝局复杂,殿下宜暂敛锋芒,静待时机。”
“北境之事,自有分晓。切记,保全自身,方能成事。”
赵祚看完,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页化为灰烬。
他明白张正则的意思。
今天他在校场上那番话,虽然赢得了部分武官的同情,但也彻底得罪了太子和高肃一党。
接下来,他的处境会更艰难。
但他不后悔。
“殿下,”老周在门外轻声说,“戚尚书府上来人,送了一箱东西。”
“什么东西?”
“是兵书。戚尚书说,殿下既关心军务,当多读兵书,明辨是非。”
赵祚眼睛一亮。
戚元敬这是用隐晦的方式表达支持。
“收下,替我谢过戚尚书。”
“是。”
老周退下后,赵祚走到书房窗前,望着北方天空。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萧烬离京那夜,两人在酒楼对饮。
萧烬说:“九殿下,这京城是个牢笼。但在牢笼里,也能做该做的事。”
当时他问:“什么是该做的事?”
萧烬答:“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这片土地。”
现在,他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为忠臣辩白,为公道发声。
哪怕代价是得罪太子,是失去圣心,是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里更加孤立。
但他不后悔。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老周的声音:“殿下,宫里来人了,传您即刻进宫。”
赵祚眉头一皱:“什么人?”
“是……东厂的人。”
东厂?魏瑾?
赵祚心中一沉,但面色不变:“知道了。更衣,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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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东厂诏狱。
这里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火把跳动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臭的气味,偶尔传来囚犯的哀嚎和刑具的碰撞声,令人毛骨悚然。
赵祚被带到一间刑房。
刑房里摆满了各种刑具,铁链、枷锁、烙铁、皮鞭……
墙上血迹斑斑,有些已经发黑。
魏瑾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佛珠,面白无须的脸上挂着阴柔的笑。
“九殿下,”他声音尖细,“今日在校场上,好一番慷慨陈词啊。”
赵祚冷冷道:“魏公公召本宫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魏瑾站起身,走到赵祚面前,
“咱家是想提醒殿下,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本宫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比如……‘忠臣不能冤’。”魏瑾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寒光,
“殿下这是在指责朝廷冤枉忠臣?是在质疑太子殿下的决断?”
赵祚直视他:“本宫只是就事论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魏瑾拍手,
“不过殿下,您要知道,这朝廷里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萧烬是不是忠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挡了谁的路,碍了谁的事。”
“谁的路?什么事?”
魏瑾笑而不答,只是道:“殿下年轻,有热血,是好事。”
“但热血要用对地方。比如……”
“二皇子在洛阳招兵买马,三皇子在江南揽财结党,这些才是殿下该关心的。”
“至于北境那点事,自有该操心的人操心。”
这话里的威胁,再明显不过。
赵祚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魏瑾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咱家再提醒殿下一句。”
“陛下龙体欠安,有些事……该早做打算。站对了队,富贵荣华。”
“站错了队……这诏狱里的刑具,可不是摆设。”
说完,他转身:“送九殿下出宫。”
两个东厂番子上前:“殿下,请。”
赵祚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走出诏狱时,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着宫墙上方湛蓝的天空,心中却一片冰凉。
魏瑾的话,既是威胁,也是拉拢。
朝廷的局势,比他想象的更险恶。
但他不会低头。
不会向魏瑾这样的阉党低头,不会向高肃这样的权臣低头,更不会向这污浊的朝局低头。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而第一步,就是保住北境,保住萧烬。
哪怕要与整个朝廷为敌。
赵祚翻身上马,向宫外驰去。
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十九岁的靖郡王,在这暗流汹涌的京城里,终于亮出了自己的剑。
而这把剑,将指向所有不公,所有黑暗,所有试图摧毁这片土地安宁的敌人。
第一个,就是钦天监。
第二个,是东厂。
第三个……是这摇摇欲坠的王朝里,所有蛀虫。
赵祚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